第六章 塞萊娜

威尼斯之石 恆殊 第2頁,共2頁

"啊?"迦科莫沒有聽清,但是他察覺女孩語氣有異,於是又追問了一句,"你說什麼?"

"沒有什麼,"塞萊娜答,她死盯著男孩凍得通紅的鼻頭,"你不冷嗎?"

男孩抽了抽鼻子,"是挺冷,但是待了一會兒就習慣了。"

塞萊娜不可置信地看著他,"你在這裡待了多久?"

"嗯……"迦科莫掰著自己幾乎凍僵的手指,"算上在聖馬可廣場等待的時間,大概有四五個小時吧?啊……啊欠!"男孩打了個噴嚏。

"你,你到底在做什麼?"塞萊娜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盯著男孩睡眼惺忪的臉,男孩像個孩子一樣擦著鼻涕。

"我在等你啊。"聲音很委屈。

"為什麼?"塞萊娜一時間呆在當地,她空有一肚子詭計和誘騙的伎倆,卻沒有料到對方竟然如此坦白。

"沒有人能拒絕威尼斯卡薩諾瓦的邀約,而你是第一個。"迦科莫突然抬起了頭,面容恢復了白日里那個風度翩翩的富家公子,他深深鞠了一躬,"塞萊娜小姐,我深深地為您著迷。不知我是否有機會再次邀請您共進晚餐?"

青銅街燈的光暈在男孩的眼睛裡打轉,熱切的目光灼疼了塞萊娜一貫冰冷的眼。正猶豫間,男孩已經抬起她的手背輕輕一吻,"親愛的塞萊娜小姐,您謙卑的僕人迦科莫祝您晚安。"隨後轉身離去,再不回頭。

塞萊娜在男孩的身影將將拐過街角的那個瞬間叫住了他。

"明晚七點,聖馬可廣場。晚安。"

在迦科莫驚喜地回過頭來的剎那,女孩已經走上臺階,關上了旅店的大門。

這是一個不眠之夜。

聖馬丁教堂的鐘樓再次在夜色中一聲接一聲地撞響,隨著溼漉漉的夜霧散播到威尼斯的大街小巷。聲音低沉而模糊,沉浸在黑沉沉的午夜裡,辨不出鐘點。值班的修士大概睏倦得很,鐘聲敲得有一下沒一下,完全沒有頻率可言,聽起來倒有些莫名其妙的惶急,更加讓人心煩意亂。

朱塞佩翻了個身,用手捂住耳朵。

這個房間正巧位於鐘樓正下方,每一下鐘聲都震得床榻嗡嗡地晃動,朱塞佩忍無可忍。開始的時候他還在心中默唸禱文,試圖排除鐘聲的干擾,但是沒有任何效果。於是他坐起身來。

鐘聲響徹這個小小的房間,他走到窗前,目視著窗外的夜色。一團團雪白色的霧氣在半空中漂浮來去,如同一群群午夜裡任意遊蕩的幽靈。

最開始,朱塞佩只是因為一封信來到威尼斯。貝爾託內教樞並沒有給他出示舉報信的內容,因為信件是秘密的。他的任務只不過是調查波德林家族的異教祭祀。但是沒有想到,就在波德林家的餐桌上,他竟然看到了那個一年前殺害西蒙內老師的罪魁禍首!

那個自稱什麼'聖盃騎士'的吸血鬼是朱塞佩不共戴天的仇敵——

這個汙穢邪惡的殺人魔,在做下那些不可饒恕的罪惡之後怎麼還能笑得出來?他的表情怎麼還能如此輕鬆而自然?

安德萊亞的眼睛在暗夜裡發著光,他恬淡的面容幾乎神聖。

朱塞佩一拳砸在牆壁上。窗框呼啦啦地響,突然被震得開了,冷風嗖地竄進窗子,冰冷溼黏的霧氣撲面而來。朱塞佩打了一個很響的噴嚏,他咒罵了一句,哆嗦著探出半個身子鎖上了窗子。

"作為一個神父,你要聆聽主的教誨,時刻不忘慈悲之心。"臨行前貝爾託內教樞的話語突然不合時宜地浮上腦子,朱塞佩緊緊鎖起眉頭。眼前不知為何再次浮現出陋巷裡那個男孩驚駭莫名的臉,還有安德萊亞流血的手臂。

那個時候他的手上沾滿了安德萊亞的血。對方的皮膚死一樣冰冷,但是他的血卻是熱的。不可思議的溫度幾乎灼痛了他的手。

"不,我還不是一個神父。"朱塞佩拼命排除了腦海中的幻象,他恨恨地對自己說——

無論如何,他還不是一個需要慈悲為懷的神父,這一點他非常確定,而且第一次為此有種莫名的快樂。

第二天傍晚,聖馬可廣場,弗羅里昂咖啡館。

深紅色的窗簾挽起古典的結釦,鬆鬆地搭在窗邊;蠟燭在描金的玻璃罩裡映出璀璨的金色光芒,映得長方形的小廳內部一片金紅交織,溫暖而明亮。而一窗之隔,牆外就是夜幕初降的聖馬可廣場,玫瑰紫色的晚霞和深藍色的天幕相互輝映,在乳白色的精緻迴廊間落下暗影,美麗得如同幻境。

靠窗小桌的這一端,迦科莫手指摩挲著桌上那本厚厚的深紅色天鵝絨包裹的華麗餐單,抬起頭對塞萊娜微笑,"想吃點什麼?"

"你是主人,自當你來點。"塞萊娜莞爾,細長的眼睛彎起了嫵媚的弧度。

迦科莫伸手招來一身雪白正裝的酒侍,"和以前一樣,"他說。

"是,波德林少爺。"酒侍熟練地收起那兩份完全沒有翻動的餐單,然後離去。

"和以前一樣?"塞萊娜輕笑,"你的客人還真不少,威尼斯的卡薩諾瓦先生。"她的語氣裡似有諷意。

迦科莫不知如何回應,只尷尬地笑了一下,然後轉頭望向窗外。夜幕漸漸合攏,晚霞的光輝逐漸淡去,整座廣場沐浴在一片深藍色的背景之下。他突然站起身,拉住了塞萊娜的手,"就是現在,走!"

"去哪裡?"塞萊娜愣了一下,還沒等她反應過來,已經被迦科莫強拉出門。一路跑著,穿過小廣場的迴廊來到了岸邊。

"我們到底要去哪裡?"塞萊娜喘息著,望向眼前的男孩,被對方攪得一頭霧水。

"就是這裡,"在天邊一抹將逝未逝的霞光裡,迦科莫展開一個迷人的微笑,他張開雙臂,"就是這裡,威尼斯的'藍色時刻'。"

塞萊娜抬起疑惑的眼睛環視四周。

潮水溫柔地拍打著石岸,一聲聲激起潔白的浪花,再落下佈滿海草和青苔的海岸。白日里碧綠的水面因陽光的退卻驟然加深了顏色,與天相接,幻化成一種模糊狀態的幽藍,襯托著上面古舊的棧橋,還有那些插在淺水中的木樁。木樁上一條條鳳尾船整齊地沿著海岸線一字排開,修長的黑色船身統一覆著寶藍色的幕布,只露出高高翹起的船尾上鐫刻描金的精緻細紋。臨海遠眺,可以看到對面聖喬治島修道院紅白相間的鐘樓,右首大運河與朱提卡運河交匯處,安康聖母大教堂灰白的圓頂,還有遠處狹長的朱提卡島上星星點點的民居,一併在這幽藍色的夜幕裡模糊了邊緣,隨著一聲聲拍擊海岸的潮水,在夜色裡慢慢地化開。

華燈初上。

古老的棧橋盡頭伸出了優雅如彎弓的青銅燈架,上面點燃了一點星星般昏黃的燈火,隨著蔓延的海岸一直閃爍到看不見的遠方。霞光退卻,天地間是一片愈加深沉的蠱惑幽藍,上面是天,下面是水,中間是藍色的船帷,包容萬物,融化一切,像魔法的手指,在藍色的琴絃上彈撥出動魄動心的顫音,把世間所有活動和靜止的物體都暈上一層或深或淺的藍,在天地形成的巨大琴箱裡共鳴激盪,奏出一曲絕美的和絃——

這就是威尼斯,夜幕初降時獨一無二的'藍色時刻'。

"威尼斯,你到底還有多少美景未曾展露,"塞萊娜嘆息,"到底還有多少魅力與奇蹟仍舊淹沒在亞德里亞海中?"

"那個逝去的塞萊尼西瑪共和國,"迦科莫接道,"總有一天,那個翠綠色的島嶼會重新從亞德里亞海面上空升起,取代這一片腐朽破敗的土地。"

"你管這裡叫腐朽破敗?"塞萊娜抬起眼睛。

"無論現在威尼斯的風景多麼美妙,也及不上她往日榮耀的萬一,"迦科莫回答,嘴角帶了一抹神秘的笑意,"昨日的威尼斯比現在更要華美一千倍,絢爛一千倍。"

塞萊娜盯著他的眼睛,"你的意思是說,塞萊尼西瑪共和國將會復辟?"

"何止塞萊尼西瑪共和國,"迦科莫轉頭望向那一片水天相接的藍,似乎根本沒有注意到對方眼中突然迸發的光芒,他繼續自顧自地說,"到了那一天,真正的海底威尼斯就會上升,一舉而成為歐洲的中心,世界的中心。"

"你到底在說什麼?"塞萊娜的神經驀然繃緊,她死死盯著眼前的男孩。

"嗯?"迦科莫突然回過神來,他收回遠眺海岸的眼睛看著塞萊娜,"怎麼了?"

"你剛才說威尼斯會成為世界的中心。"一點點警覺而凌厲的光芒突然閃現在女孩的眼睛裡,塞萊娜加重了語氣。

"哦,那是一個人告訴我的。一個總喜歡故弄玄虛的傢伙,"迦科莫笑起來,"我只是說著玩的,你別當真。"

天色愈深,濃重的夜幕覆蓋了亞德里亞海,那抹轉瞬而逝的幽藍已經逐漸消失不見。迦科莫拉起了女孩的手,"他們應該已經把晚餐準備好了,我們去吃飯吧。"

回到弗羅里昂咖啡館,在細長的高腳玻璃杯裡斟滿甜美清澈的白葡萄酒,用兩隻方形的純白清釉陶盤,侍從端上了他們今日的晚餐——海鮮墨魚汁面。用墨魚膽的墨汁調變的圓麵條烏黑光亮,混合著乳酪、香草和各式海鮮,一上桌立刻香氣四溢。

"這墨魚面味道如何?"眼看塞萊娜用叉匙將麵條捲起送入口中,迦科莫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的臉。

"我以前只在羅馬吃過一次,"塞萊娜用餐巾輕蘸了下嘴角,"但遠不如這裡做的地道。氣味香澤,口感彈滑,真沒想到墨魚面竟然能被做得這麼好吃,"她頓了一下,看著對面的男孩,眼睛裡浮現了笑意,"謝謝你。"

"下次帶你去吃更好吃的,"迦科莫臉上掛起得意的笑容,他舉杯與塞萊娜相碰,"你是羅馬人?"

塞萊娜猶豫了一下,同樣舉過杯子,"其實我出生在威尼斯,只是住在羅馬。"

"你也是威尼斯人?"迦科莫興奮地睜大了眼睛,"那真是太好了。"

"什麼太好了?"塞萊娜不解。

迦科莫不答,反而繼續問道,"那天你去找巴斯托尼做什麼?你是他的親戚?"

這個名字讓塞萊娜稍稍放鬆的神經重新緊張起來,"你問這個幹嗎?"

"現在問清楚了,日後我好上門去提親啊。"迦科莫大笑。

塞萊娜在心底鬆了口氣,她搖了搖頭,望著面前的男孩,"我和秘書大人沒有任何關係。只是一個羅馬的朋友,讓我到了威尼斯和他打個招呼。"

"那你們不熟了?"

"不熟,"塞萊娜臉上展開了一個隨意的微笑,她盯著迦科莫的眼睛,"只不過他時常和我抱怨,說波德林家的生意越做越大,搞得整個威尼斯的人只知波德林而不知巴斯托尼。"

迦科莫哈哈大笑。"誰讓他是個外鄉人,威尼斯人不歡迎他。"

"亞德里亞海上獨立了一千多年的共和國,'最尊貴的'塞萊尼西瑪,想必一直以來都很排斥外人吧……"塞萊娜輕嘆一聲,似乎意有所指。

"當然,威尼斯人痛恨拿破崙,痛恨奧地利,也同樣痛恨撒丁人。"

"但現在統治義大利的卻是撒丁的薩伏依王朝。"

"我什麼也沒說,"迦科莫低頭喝酒,唇邊浮上了一絲意味深長的微笑。

"如果不是撒丁人,那應該由什麼人來統治威尼斯呢?"看似無心,塞萊娜隨口相詢。

迦科莫眨了一下眼睛,臉上突然露出了一個毫無機心的微笑,燦爛如同地中海上空初綻的陽光。"我們還是不要讓這些無聊的政治話題破壞了這個美妙的夜晚吧?"他舉起高腳杯淺飲一口,輕輕皺起了眉,"看看,連這精巧古典的奧維多也開始變得難喝了。"

塞萊娜微微一笑,"我倒是覺得這酒氣味清爽,柔順可口。"

聽到這番話,迦科莫突然站起走到對方身邊,以最標準和紳士的姿態和禮儀,替塞萊娜把身前的酒杯斟滿。

"非常感謝,酒侍先生。"塞萊娜頷首微笑。

"弗羅里昂咖啡館最英俊的酒侍願意為您效勞,"迦科莫露出一抹充滿魅力的笑容,"小姐請用。"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聖馬可廣場的迴廊上空重又佈滿了燈光。暮色漸沉,白日里浮囂喧鬧的廣場上只剩下稀稀落落的三兩人群,迦科莫和塞萊娜走出了弗羅里昂咖啡館的大門。

"那我們狂歡節舞會上見?"站在聖馬可大教堂前的青銅燈柱下,迦科莫期待地望著面前的女孩。

"放心,我一定準時出席。"塞萊娜笑了一下,然後便要轉身。

"呃……這麼晚了,真的不用我送你?"迦科莫追問。

"不用,你知道我住的地方就在附近,"塞萊娜微笑,"謝謝您今天的晚餐,卡薩諾瓦先生。我們下週二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