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萊娜上前盈盈一禮。"秘書大人。"
在她躬身、而巴斯托尼上前扶起她的那一剎那,她眼角的餘光掃到對方背後窗臺上一隻高腳玻璃杯,杯子已經空了,遺留下來的幾滴液體顏色很深,看不出是什麼。而巴斯托尼的眼睛和身上濃重的菸草味道告訴她,這位威尼斯的"影子市長",和自己在羅馬的那位同僚一樣,並非好酒之人。
看上去巴斯托尼似乎剛剛會過客。
頭腦深處的某條神經突然把塞萊娜拉回進門之後的那個剎那。有個年輕人與自己擦身而過。燈下,年輕人垂肩的深色髮捲被鑲上了一層淡淡的金邊,攏得他的面貌在光暈裡模糊起來。塞萊娜想不起對方的樣子。但一股熟悉的氣息陡然升起,繚繞在記憶深處的某個地方,就好像午後貢多拉上船伕的解說,昏昏沉沉地喃喃自話,辨不清語義。
"塞萊娜小姐此次查訪那不勒斯可有收穫?"巴斯托尼微笑著,打破了塞萊娜的思緒。他做了一個"請"的手勢,領女孩來到窗邊坐下,如同一位知心故交,舉手投足間遠非初次見面的生疏。但是在他的笑容裡卻完全看不出任何情緒的流露。
"暗殺者來自威尼斯。"塞萊娜簡明扼要一語中的,眼睛盯在對方的臉上。
"你可有證據?"
"那不勒斯的囚犯已經招供。國王認為威尼斯應該對此負責。"
巴斯托尼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如果證據確鑿,這確是我的失職。"他抬起眼睛,"那麼塞萊娜小姐此次前來威尼斯的目的便是查訪證據了?"
"自然還要靠秘書大人的幫助。"塞萊娜輕輕一笑,原本莊嚴肅穆的面容如同脆弱的蛋殼一擊而破,百媚千嬌。
巴斯托尼挑起了一邊眉毛,看著燭火中女孩嫵媚的臉孔。"那麼……塞萊娜小姐有目標了麼?"他問。
"不敢說確定了目標,但是……我已心中有數。"塞萊娜同樣挑起了眉毛,火光忽明忽暗,在她臉上映出了詭譎的陰影。
"請繼續。"巴斯托尼做了一個手勢。
"這和義大利的統一有關,"塞萊娜嘆了一聲,"您應該知道,如今奧匈帝國的皇帝弗朗茨·約瑟夫就是當年奧屬倫巴底-威尼西亞地區的國王。我們先是與法國同盟,在法國打敗奧地利的時候要回了倫巴底;然後與普魯士結盟,在普魯士打退奧地利的時候奪取了威尼西亞;最後普法戰爭爆發,我們隔岸觀火,在法軍撤離羅馬之際長驅直入,佔領羅馬遷都成功——我們未動一兵一卒,奧地利輸得不甘心。"
"你是說,奧地利人要捲土重來?"帶點不可置信的神色,巴斯托尼微微張大了眼睛。
"這倒未必。"塞萊娜皺起眉頭,"但是,如果奧地利以威尼斯本身作為籌碼,教唆威尼斯獨立,重建奧屬威尼斯共和國,並任命一個在本地頗有勢力的威尼斯人作為首腦,卻是一樁不錯的買賣——你知道威尼斯人其實並不滿意撒丁人的統治。"
巴斯托尼沒有說話。從他淡漠的外表上看不出一絲一毫的動靜。過了良久,他才重新開口,"所以……你認為三個月前行刺國王的人是奧地利方面派去的殺手?"
"某個暗地裡通敵奧地利的真正威尼斯人。"塞萊娜糾正。她眼珠一轉,似乎意有所指。
"這倒是一個很好的假設。"巴斯托尼微微一笑。
"怎麼,秘書大人不以為然麼?"塞萊娜歪頭淺笑,棕色的眼睛裡流出一絲少見的少女味道的俏皮。
巴斯托尼趕緊搖了搖頭,"塞萊娜小姐聰慧過人,諾威豈敢妄下定奪。"他看著塞萊娜,一向深沉嚴肅的面孔突然流露出一個值得信賴的釋然微笑,"我自當盡地主之誼,全力協助於塞萊娜小姐。"
臨近午夜,遠處街道上傳來模糊的狗吠,海浪一波波輕柔地拍打岸礁。天地間沒有任何明顯的人聲,整個威尼斯都睡熟了。就在這一片靜寂之中,樓下不遠處突然傳來一聲不自然的悶響,像是有什麼重物突然倒地。塞萊娜神色一凜,沒等巴斯托尼攔住她,她已經推開大門率先奔下了樓。
就在1612號門口的青銅街燈下,倒著一個男人。一具屍體,戴著巴無塔式的風帽和黑紗,手裡拿著一隻沒有任何描畫的素白麵具。他的表情平靜安詳,看不出任何痛苦,就好像在睡夢中突然被奪去了生命。沒有一聲哀嚎,也沒有任何呼救。塞萊娜蹙起了尖尖的眉。
"這人是誰?"
"不認識,"隨即趕來的巴斯托尼沉吟著,"不過看他的裝扮,很可能是波德林家的人。"
"難道……這麼快就聽到風聲了?"塞萊娜用細不可辨的聲音喃喃自語,她附下身去。巴斯托尼本想制止她,但是女孩已經搶先一步檢查了屍體。男人剛死不久,屍身還是軟綿綿的,在他頸動脈的位置有兩道微乎其微的小傷口。彷彿示威一般,有細細的血液正從那傷口裡流出來,掛在脖子上鮮豔的兩道,在白皙的皮膚上極其明顯。
"難道'吸血鬼'也來參加狂歡節了?"塞萊娜站起身撣了撣手,她冷笑,"威尼斯還真是熱鬧非凡。"
身後的巴斯托尼無奈地攤了下手,臉上的表情不置可否,似是對這種事情司空見慣。
同一天的稍晚些時候,朱提卡運河之右,多索杜洛區,波德林宮。
在二樓的圓拱形中央大廳內部,兩個錦衣華服的男子面對面地坐著,桌子上青花瓷碗裡盛的茶水早已經涼了。碩大的大廳裡除了這二人之外沒有一個人,中央水晶吊燈上的六百支蠟燭只為他們兩人點燃。他們就是波德林家族的現任當家——哥哥塞吉奧是個微微發福的中年人,五官端正,膚色白皙,在並不熱的大廳裡不停地擦著汗;弟弟馬森則瘦削精幹,一對細長的小眼睛裡眼珠轉個不停,眼神鋒芒畢露。
"這麼大的事你為什麼不和我商量?"馬森瞪視著塞吉奧,眼中迸射出的光芒愈發陰沉。
塞吉奧抹了把額頭重又滴下的汗水,他看著自己的弟弟,"我這不是正在和你商量麼?"
"這叫商量?你連人都選好了!"馬森突然拍桌子跳了起來,"你難道不記得祖上的遺訓?!四百年來,從沒有一個人這樣做過!為了他一個人,你置波德林四百年的基業和大家的性命於不顧,你就敢去冒這個險?!"
"可他是我兒子,也是你的親侄子啊!"塞吉奧也急得站了起來,動作猛了,撞倒了桌上的瓷碗,黛綠色的茶水立即弄汙了精緻的蕾絲桌布。但是塞吉奧連看都沒看桌子,也沒有扶起茶碗,他只是盯著馬森,"我們波德林家的男人都逃不過這命中註定的一劫。今年是迦科莫,但是你想想,就他那個吊兒郎當的脾性,他能被選上麼?你和朱利亞雖然還未有子嗣,但若迦科莫此次未被選中,想想你今後的子孫!到了那個時候,你也會做出和我現在同樣的事情!"
"我不是你!"
"馬森,我的好弟弟,"塞吉奧走過來握住了對方的手,他的手心裡全都是汗。
"還記得麼,三十年前大哥走進了那個房間就再也沒有出來。是大哥被選中,所以我們兩個才能活到現在!誰知道那個房間裡發生了什麼可怕的事情……"塞吉奧突然哽咽起來,他用那條抹汗的手帕去擦眼睛,"我只有這麼一個兒子,馬森。我不能失去他。"
馬森嘆了口氣,"你想過後果麼?"他問。
"我不知道……"塞吉奧垂下頭,空洞的眼睛裡失去了神采,"我真的不知道。"
"迦科莫現在哪裡?"馬森問。
塞吉奧警覺起來,"你想要我的兒子做什麼?"
"迦科莫也是我的侄子啊,哥哥,"馬森長嘆了一聲,"在下週二午夜之前,我們必須保證他對此事一無所知。"
"你是說……?"
"我答應你,"馬森安慰地拍了拍塞吉奧的肩膀,"反正'那個人'從未見過迦科莫。只是你答應今後不要再瞞著我做任何事情——在這種時候,我們必須一切小心在意。天大的事,我們兄弟二人一起承擔。"
"當然,當然。"塞吉奧忙不迭地點頭,感激涕零地看著自己的弟弟,終於放下了心頭一塊大石。
"現在你可以告訴我了?你制訂的這個'甘尼梅德計劃'到底是怎樣的?"
"按照古希臘人的習俗,每當家中父母宴請賓客,子女必擔任斟酒的工作。每當奧林匹斯山眾神舉行宴會,就是由天后赫拉的女兒希比斟酒。希比出嫁之後,天神們沒有了斟酒人,於是宙斯,也就是我們神話中的朱庇特,變化成鷹落下凡塵,掠走了特洛伊的王子甘尼梅德。"
馬森盯著自己的哥哥,"所以我們效仿古希臘……"
"我們效仿古希臘,尋找一位'甘尼梅德'代替我們的孩子,讓他成為波德林家主辦的狂歡節宴會的祭酒。在宴會結束之後,他會作為波德林這一代的子孫走進那個房間成為神的祭品。"
"你說……神?"在提到這個字的時候,馬森的聲音顫抖了一下。
"難道'那個人'不是我們波德林家族的神祗麼?四百年來,如果沒有他的庇佑,我們的海上貿易怎麼可能如此順利?"說著話,塞吉奧也顫抖起來,他放低了聲音,掏出那方手帕不停地擦汗。馬森扶住他的肩膀。
"我的好弟弟,"塞吉奧看著馬森,深切的眼睛裡流出恐懼和感激,他反拉住對方的胳膊,"求你幫哥哥這一次,救救迦科莫,救救你的親侄子吧……"他的眼睛裡再次湧出了淚水,沿著臉上細小的皺紋滑落下來。
"我不是已經答應你了,"馬森皺了下眉頭,他放下了扶著塞吉奧肩膀的手。"說說看,你選中的這個'甘尼梅德'是個什麼樣的人?"
塞吉奧愣了一下,似乎過於繃緊的神經讓他的反應比往常更加遲鈍,他拉過一張椅子坐了下來。"關於這個人選,其實我正在猶豫……"他打手勢讓馬森也坐下來,"訊息已經散出去好幾天了,一直未有合適人選,但今天晚上不知道吹了什麼風,竟然先後來了兩個。"塞吉奧頓了一下,眼睛望著天花板,回憶著當時的情況。
"先來的那個人是一個絕對純粹的義大利青年,黑髮黑眼,臉孔端正俊美,身體健康結實。和迦科莫似乎是同年。最關鍵的是他剛從羅馬來,在威尼斯沒有任何親戚朋友。"
"但是……?"馬森看著自己的哥哥,知道他必有下文。
"我幾乎已經拿定了主意,"塞吉奧繼續說,"但是剛剛,你也看到了,你走進來之前在我這裡的那個年輕人。"
"你說那個叫安,安德魯的……還是安德烈?"
"他叫安德萊亞。"塞吉奧嘆了口氣,"第一個候選者出門沒過一會兒他就進來了。儘管我是個男人……這麼說有點奇怪,但是我從未見過像他那麼,那麼……"塞吉奧在頭腦中尋找著合適的形容,"……精緻?不,優雅……"最後,他還是用了'美麗'這個簡單卻精準的描述,"……的義大利男人。他就如同一座完美的古羅馬雕塑,就像是,像是……"
"沉睡在拉特莫斯山巔的恩底彌翁——如果你繼續用眾神作為比喻。"馬森接道。
塞吉奧點頭。"這個年輕人猶如月神一般在黑夜中出現,談吐和儀態都不似凡人。"
"他從哪裡來?"
"也是羅馬。他說他在威尼斯也沒有熟人,無意中聽說我們豐金招選祭酒,他只是想來賺點路費。"
"那不是個很合適的人選麼?"
"確實如此……"塞吉奧沉吟著,"但我認為開始的那個人也不錯——他們兩人,一個全身散發著年輕人的活力與熱情,就好像閃閃發光的太陽神;一個卻如同靜謐如水的月神,清遠脫俗。你說……"他看著馬森,"'那個人'究竟會選擇誰?"
"無論如何,如果我們這一次挑上的人能夠被'那個人'選中,我們波德林家下一代就可以高枕無憂了。"馬森看著塞吉奧的眼睛,後者點了點頭。
"總之這件大事我們必須慎重,"馬森說,"明天你先把第一位候選人叫來讓我看看再做決定。哦……還沒問,他叫什麼名字?"
"阿莫特,朱塞佩o阿莫特,"塞吉奧詭秘地笑了一下,"其實我已經派人分別通知了他和安德萊亞,讓他們明日傍晚前來這裡赴宴。你大可不必擔心,我親愛的弟弟,"他撥出一口氣,如釋重負地拍了拍馬森的肩膀,"在我們天衣無縫的安排下,這件事一定會圓滿解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