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啟程

威尼斯之石 恆殊 第2頁,共2頁

耳畔傳來風聲,一股力量猛地把朱塞佩推到一邊。身後,一個高大的身影代替他衝了上去。五米,四米……三米!敵人已近在咫尺。西蒙內神父仗劍直衝,他見朱塞佩已經完全被敵人迷惑,一時間什麼也顧不得,咬牙衝向祭壇,完全不顧身側敵人的偷襲。他的眼中只有祭壇前那個抱著臂的青灰色身影,那個膽敢立於黃金十字架前的瀆神者!

就是這個人,率領這批吸血鬼秘密潛入梵蒂岡教廷,把驅魔人們從血族手中剛剛搶來的一本《黑暗聖經》重新奪了回去。那是血族的聖典,裡面不但記載了無數重要的預言,而且據說書籍本身就帶有魔力。教廷正要銷燬,卻被血族派來的人先一步奪走——這簡直就是梵蒂岡的奇恥大辱!

西蒙內神父的劍刺了出去。純銀的劍尖幾乎擦到了對方的衣襟!但是,就在他因即將得手而稍稍放鬆警戒的那個千分之一秒,那柄長劍突然莫名其妙地轉了方向。劍柄握在對方的手中,西蒙內大吃一驚,他想躲,但是強大的衝勁一如無可更改的宿命,他撲了上去,撲在了自己的劍尖上,純銀長劍穿過胸膛,然後噗地一聲從身後突出來。

一切都發生得極快。當朱塞佩在那股力量之下艱難地穩住身體,剛一轉頭就看到了西蒙內神父被長劍貫穿的悽烈畫面。鮮血噴出很遠,有一些濺到了朱塞佩的臉上。

聖彼得宮的幻境消失了。根本就沒有什麼畢業大典,也沒有高貴的教宗和紅衣大主教們的觀禮。只有年輕的朱塞佩,第一次跟隨老師執行任務的朱塞佩,獨自面對吸血鬼滴血的獠牙,還有一地教士黑色衣袍的屍身。

"老師——!"朱塞佩驚呆了,他聲嘶力竭地大喊,但是幾步之外的西蒙內已經再也聽不到他的聲音。下一刻,這個戰功赫赫的梵蒂岡一級驅魔人像一座大山那樣倒了下去,慘痛而決烈。

淚水模糊了朱塞佩的雙眼,裡面迸射出決絕的恨意,"不想死的就給我滾開!"朱塞佩怒吼,他死死盯著祭壇前那個散發著金光的影子,他揮劍砍向身周活動著的一切。剷平一切障礙,湮滅一切生靈,他衝向祭壇。

大殿上站立的教士已經寥寥無幾,西蒙內神父被殺之後,他們更是徹底失去了鬥志。吸血鬼一方也同樣死傷慘重,只有剩下的幾個還在掙扎,躲避著純銀的劍尖。朱塞佩長劍過處,所有敵人化為飛灰。大小陣仗打過無數,但沒有人見過如此勇猛的少年。他根本已經把生死置之度外,每一劍都是殺敵,每一劍都是自殺。

血流成河。朱塞佩身上的傷口多得幾乎把他扯碎,他全身沐浴在紅色的血光裡。嗓子已經喑啞得不似人聲,他彷彿從地獄裡爬出來索命的厲鬼,要把世間一切毀滅殆盡。

大殿上所有的驅魔人都倒下了,遍地都是黑色衣袍的屍體。所有的吸血鬼都化成了灰塵的粉末,沸沸揚揚灑落在蠟燭的火焰裡。燭光把朱塞佩浴血的臉映得忽明忽暗,他用充血的眼睛狠狠瞪視著祭壇前年輕的神子。

他全身散發著金色的光芒,他勾起的嘴角掛著微笑。

老師被殺的一幕在眼前不斷重複,西蒙內神父被長劍從前胸貫穿至後背,劍柄握在那個人的手裡。朱塞佩大腦中嗡的一聲,消失了所有的思考能力,一片空白裡只有一件事無比鮮明——血海深仇。他要殺掉眼前的人給老師報仇。管他什麼吸血鬼,什麼神父——血債血還!誰殺了老師誰就要償命!!遇祖弒祖,遇神弒神,哪怕他是耶穌基督本人——我朱塞佩也要食其肉,飲其血!!重傷之下的少年喪失了理智,他大吼一聲提劍衝了上去。

天旋地轉。所有蠟燭的火焰猛烈地搖擺起來,鮮血模糊了視線。十字架,黃金的十字架再次崩塌,天花板陷落了,彩色玻璃的碎片割開了頭頂支離破碎的天空,無數閃爍的星星轟然灑落,像一場突如其來的大雨,像颶風!風沙迷了朱塞佩的眼睛,還有兩步!一步!!……小禮拜堂倒塌了,磚瓦和石頭劈頭蓋臉地砸了下來,空氣裡飄浮著無數帶著血腥味道的煙塵——那個人在哪裡?!

璫啷一聲,長劍掉在了地上。朱塞佩眼前一黑,終於力竭倒地。

是我對主的不敬惹下了大禍——這是朱塞佩心中僅存的意識。恍惚中,眼前最後停留的畫面,他感覺頭頂上方傳來溫暖柔和的聖光,高踞十字架上的神子帶著悲天憫人的目光凝視著自己。

"……做我的聖盃五,朱塞佩。"

他睜開了眼睛。

金色的陽光透過窗欞灑在他年輕的臉上。朱塞佩用手遮住眼睛。陽光從指縫中漏下來,光柱裡金色灰塵的顆粒在跳舞。

朱塞佩哆嗦了一下。他抹去眼角溢位的淚水,但是身下的床單已經被溼黏黏的冷汗浸透。

一年以來,持續不斷的夢魘折磨著他。從幾何時,他的夢境裡不再有天使。

他已經以優異的成績從修院畢業。但是他的畢業典禮上並沒有西蒙內老師。老師已經在一年前,在那座金色的聖沃爾託小禮拜堂中被殺死了,被殘忍邪惡的吸血鬼殺死了。他再也不會回來。

他永遠也不會看到朱塞佩戴上四角帽成為神父的樣子。

只要朱塞佩閉上眼睛,西蒙內神父被殺的一幕就會在夢境裡反覆出現。一切都原封不動地回到了一年前那座血光飛濺的小禮拜堂,是西蒙內神父代替他衝上去,死在了祭臺中央那個吸血鬼的劍下。他曾經不止一次地想,如果不是因為自己的莽撞,或許西蒙內神父就不會死。

但事實的殘酷已經擺在眼前,教廷派出的驅魔人在那次任務中全軍覆沒。除了朱塞佩之外,他們一個都沒有回來。

他記得自己至少在那場惡戰中受了傷。但是當他甦醒的時候,全身上下根本就找不出一道傷口。所有的血都是別人的,所有級位比他高的驅魔人、執事和神父都死了,連他最為尊敬和崇拜的老師西蒙內神父也死了。

而朱塞佩自己,毫髮無傷。

朱塞佩怒吼、哭泣、咆哮,他奔出小禮拜堂,繞著圈子揮舞著他的劍,在憤怒和痛苦中哭喊,瘋狂地詛咒著世間一切。淚水模糊了他的雙眼,哽咽幾乎使他窒息。

萬物一片死寂。每個人都死了,死了。大殿上和院子裡全是教士黑色衣袍的屍體。

那個祭壇中央的年輕人,那個站在黃金雕花大十字架前的瀆神者,就在自己眼前殺掉了西蒙內神父,奪回了那本血族的《黑暗聖經》——無論他是什麼人,朱塞佩要找他出來。他要為自己的老師報仇,他絕對不會放過他!

敲門聲。

一個小修士站在門外,"朱塞佩,貝爾託內教樞要見你。"

"教樞?"朱塞佩愣了一下,他連神父都不是,怎麼會突然蒙恩得到一位紅衣主教的召見?何況這位貝爾託內教樞還是梵蒂岡赫赫有名的'驅魔樞機',隻手掌管'正義暨和平委員會'下屬的全部驅魔人,也是西蒙內神父生前的頂頭上司。

朱塞佩顧不上多想,他胡亂抹了把臉,趕緊換上黑色長袍——雖然他已經從修院畢業,但是還未成為神父,所以頭上仍舊佩戴修生所用的黑色三角'比萊篤木',急急出了門。

'正義暨和平委員會'寬敞的辦公廳裡,貝爾託內教樞端坐在桌子後面。他年紀四十上下,額頭很寬,頭頂微禿,眼睛烏黑深邃,彷彿能洞透一切。他上下打量著眼前惴惴不安的黑髮少年。

"朱塞佩·阿莫特?"

"是。"朱塞佩答應一聲,他不敢直視貝爾託內的眼睛。

"西蒙內神父活著的時候,曾和我多次提起你,"貝爾託內開門見山地提起了朱塞佩的老師,朱塞佩心底咯噔一下,小禮拜堂的那一幕在眼前重現。他似乎知道對方要說什麼了。

但是對方並沒有說下去。貝爾託內教樞頓了一下,彷彿看透人心的眼光直直落在了朱塞佩的臉上,"你在修院的成績如何?"

朱塞佩愣了愣,隨即謙恭地答道,"哲學修兩年,神學修四年,均為一等。"

貝爾託內點了點頭,"西蒙內神父時常對我說起,你是他見過最優秀的修生。"

"老師他……"朱塞佩哽咽起來,他拼命忍住了眼淚。

"按照聖軼,你只需做滿一年執事,然後可直接晉升為神父。但是若想成為二級以上的驅魔人,你需要為教廷立功。"

一種隱隱不祥的預感突然從大腦深處閃現了出來,"您是說……?"

貝爾託內搖了搖頭。"能使西蒙內神父殉職的事情,我不會荒唐到派你去做。何況,"他緊緊鎖起兩道如漿過一般粗重筆直的濃眉,"義大利統一之後,教廷的勢力已經越來越小,我不能再折損人手。一年前的慘劇絕對不可以再次發生!"

"那教樞的意思是?"朱塞佩抬起了頭。

"我要你去威尼斯。狂歡節剛剛開幕。"

朱塞佩瞪大了眼睛,他不敢相信自己剛剛聽到的話——教廷的勢力日漸下滑,西蒙內神父大仇未報,吸血鬼們仍在羅馬猖狂——在這個緊要關頭,貝爾託內教樞竟然讓他去威尼斯參加什麼狂歡節——到底是他瘋了,還是貝爾託內瘋了?

但是教樞的神色依然凝重。"上次的任務我們全軍覆沒,這多少由於我判斷失誤,"貝爾託內嘆了一聲,"敵人若不是血族長老,必定是寶劍、權杖、聖盃、錢幣四大家族中的領導者,你能活下來也算僥倖——說明你運氣很好,這點非常重要。"

"教樞,我……"

貝爾託內擺手制止了他,"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他說,"我不怪你,你當時還只是個見習驅魔人,而且沒有畢業——是西蒙內執意要帶你前往,這點我開始還和他有過爭執。結果他死了,你卻活了下來——可見冥冥中自有天意。我看過你的報告,最近的幾次任務都完成得非常出色,我相信西蒙內的眼光,也欣賞你的能力。"

朱塞佩默默地聽著,臉上不動聲色,心底卻越來越驚——教樞到底要他去做什麼?

"二級以上驅魔人需要具備獨自除魔的能力,"貝爾託內深深凝視著對面年輕人的眼睛,"朱塞佩,如果你志在於此,我就把任務交給你——否則,現在便退出這間大廳!"

朱塞佩上前一步,右手在胸前劃十字,他坦然直面貝爾託內熱切的目光,"朱塞佩但憑手中長劍效力天主與教宗,矢志不渝。"

貝爾託內教樞嚴肅的臉上終於露出了微笑。他拿過桌子上的一隻黑色四角帽,走到了朱塞佩身前。"但是,作為一個神父則要聆聽主的教誨,時刻不忘慈悲之心。"他把手上高階神職人員所戴的四角帽換下了朱塞佩頭頂修生所戴的三角帽。

翌日,梵蒂岡三級驅魔人朱塞佩·阿莫特晉升六品助祭——這是比司祭神父只低一品的高位神職。

儀式完畢當日,朱塞佩獨自啟程前往威尼斯。他不知道,那裡將有另一場腥風血雨在等待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