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森終於捨得下房了,他矯健地走到房簷一角,順著矗立在一邊的梯子三兩下就落了地。郭妮小心翼翼地緊隨其後,一條緊身的牛仔褲怎麼看,怎麼像是要爆裂了一樣。周森在梯子下對她伸出手,於是她爬到一半,就縱身跳入了周森的懷抱。
而這時我才注意到,她上身穿著的那件肥大的運動衣,和周森的運動褲,正好成套。
我出奇的鎮靜,對比得身邊的莊盛,反倒像猴子一般毛躁。孔浩和李真也曾這樣雙雙在我眼前搖曳,一副情投意合的姿態,那時我怒火中燒,全身的關節似乎都在咯咯作響。而這次,卻不然,我只感到一股力量在抽緊我,以心臟為中心,蔓延到喉嚨,以至於我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家裡什麼也沒準備,沒法招待二位了。」周森下了房,就是為了對我和莊盛下逐客令。
「這麼大的房子,總能讓我們借宿一晚吧?今天我們就體驗一把‘農家樂’,對吧慧?」姓莊的客人開始耍無賴,並伸手勾住我的肩膀,作狀親密無間。
我一聲不響。那張躺椅依舊在周家的院子裡,而那馬紮也依舊在躺椅的旁邊。我和周森曾在這裡親吻,他在躺椅上,卻並不高高在上,而我在矮小的馬紮上,卻也並沒有弱了氣勢。我命令周森吻我,於是他向我俯下身來。我們失去平衡,摔倒在地,繼續親吻。
我結束回憶,不可避免地望向周森。如果說莊盛的所言所舉是為了激怒周森,那麼他失敗了。周森連湖面都不是,他連一絲的漣漪都沒有,他是牢固的冰層,任你上躥下跳,也不為所動,甚至滑不留足,更凸顯你的滑稽。
「一晚上多少錢?只要我們慧喜歡,多少錢我都出了。」莊盛還在鍥而不捨地加強火力。
「二位還是去住旅館吧。」
第九十六話:小型卡車
「佳園旅館」的條件的確還算不錯,至少沒有撲鼻的黴味或消毒水的味道,而且床褥蓬鬆。但莊盛卻皺著眉,捂著口鼻:「一股子鄉下味兒。」
我用力吸了吸氣:「我怎麼聞不見?」
「牛糞雞屎味兒,聞不見?慧,你怎麼跳過痛哭的步驟,直接鼻塞?」
「你吃的米麵蔬菜,都是牛糞雞屎灌溉的,而且那叫綠色食品。」我此時巴不得可以就一個無關痛癢的問題跟莊盛討論到天明。莊盛訂的房間在旅館的頂層,但也只有三層。我站在視窗,玻璃被細密的灰塵覆蓋,眼前還依稀可見半隻血肉模糊的蚊子的屍體,窗外的夜色濃重極了,像萬年不穿的鍋底。
「你一個人ok吧?」莊盛自然是訂了兩間房。
「從三樓跳下去也摔不死吧?」我繼續研究那半隻蚊子。
莊盛打著呵欠告退了。今日對他而言,也是漫長至極。之前是神經緊繃,預感無數,而後事實還凌駕預感之上,重逢朱曉芳,數年的愛情觀乃至人生觀在彈指間被顛覆,再而後,還好死不死成為我的後盾,千里迢迢熱臉貼人冷屁股。此時他有權就寢了。
我一直沒有注意到樓下那輛白色的小型卡車,而其實在夜色中,它白得耀眼。我甚至不知道它是本來就停在那裡,還是後來才開來的。直到它的車門開啟,周森下了車,我才知道我不該將全部精力放在一隻猝死的蚊子身上,在這花花世界中還有無數本來不可能的可能。
周森並不是為了抽菸而下車的,因為下車時,他手中的煙已是燃著的了。我以最快的速度躲到暗紅色的化纖窗簾後,然而周森並沒有抬頭,而且從始至終,一下都沒抬。他似乎就是為了透透氣,活動活動筋骨,於是在一支菸之後,他利落地回到車上,絕塵而去。他還是穿著那條該死的運動褲,那使他的一切動作都異常矯健。
我突然就聞到了莊盛所說的那股子「鄉下味兒」,但並非家禽牲口排洩物的味道,而是玉米杆和泥土甚至夾雜著驢肉火燒的氣息,沁人心脾。
第二天早上,莊盛依舊哈欠連天,頭髮油膩得呈綹狀。見我神清氣爽,他不禁讚歎:「畢心慧,你復原的速度可歌可泣。」「我沒失戀。」我言簡意賅,退鑰匙退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