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石高速的路牌通通換成了京港澳高速的字樣,這令我倍感悲壯,好像是要一路尋找周森,尋到很遠很遠的地方。我手心不停地冒汗,在褲子上擦了又擦。我設想了千百種的可能,比如周森失明瞭,毀容了,比如他至今仍陷在昏迷中,而醫生說他是否能甦醒,還是個未知數。我勇敢地去為每一種可能做著心理建設,但卻逃避著那條底線,我無法想象周森葬身於火場的後果,無法想象我今後再也見他不到。
高速路旁「安家家紡」的廣告牌依舊矗立,那日我飢腸轆轆,買下兩枚驢肉火燒的小飯館也依舊在營業。小鎮的道路易於辨認,往往是筆直的一條公路,鮮有岔口拐角,一切建築都坐落在公路兩旁。
我好似熟門熟路地就找到了周家的房子,院門口的兩扇大鐵門緊閉,毫無生氣。我鬆下一口氣來,至少,這家並不像是在辦喪事。莊盛說的對,自從我聯絡不上週森,我就沒有停止過「咒」他。
我開始敲門,手掌漸漸發紅,但始終無人來應。
我抓住路過的大嬸:「請問這家是姓周嗎?」
大嬸拍著匈部給了我肯定的答案,並知無不言,言無不盡:這兩天一直沒見著周家有人出入,八成是出遠門了。周森?你說森子?也沒見著。廠子著火了,聽說火苗不小,半宿才撲滅。在哪?聽說是東邊那片。
我憑藉印象往東邊駛去,兜了幾處周森的廠房,無一處有火災後的跡象,但每一處都停了工,沒有機器的運作聲,也沒有工人出入。夜色已來襲,曾生機勃勃,徹夜勞作,熱火朝天的這裡,如今卻寂靜得可以聽見蟲鳴。我伏在方向盤上,濃烈的懼意從心底迅速攀升。就在這時,一張臉孔突然貼上了我的車窗。
將我嚇得險些暈厥的,只不過是個甫成年的男孩子。我見過他,他是負責縫紉的工人,個子小小的,穿花短褲和塑膠拖鞋,管周森叫「森哥」。周森說過,他是個難得細心的男孩子,手工比女人還要細緻。我定下心來,再一定睛,才注意到他身後還跟著那條叫「大福」的狼狗,在他的指示下默不作聲。
「你什麼人?」男孩子的目光充滿戒備。
「我是周森的朋友,」雖然忌憚大福,但為了表示誠意,我還是跳下了車,「我們見過,你叫阿梁對不對?」
男孩子不情不願地點點頭,仍不友好:「你來幹嗎?」
第八十八話:見鬼
我到底還是找來了著火的廠房跟前,不過,也僅僅是「跟前」而已了。四周圍嚴密地圈著隔離墩和隔離帶,雖不至於阻人前行,但至少令人敬畏。夜色下,焦黑的廠房倒並無駭人之處,空氣中殘留的煙味,也必須要用力聞才能聞到。
「有人嗎?」我鼓足勇氣開口,聲音雖洪亮,但卻具顫音。
在我二十三歲之前,我從未做過如此欠缺考慮的事情,我習慣按部就班,習慣沒有意外,但今天,我卻腦熱地一步一步走到了這般田地,隻身離京,三更半夜,對著誰知道有沒有流連忘返的冤魂的斷壁殘垣鬼喊鬼叫。畢心慧變了,變得衝動,易感,做事不經大腦了。
周森沒有如我期望的從中走出來,又或許是我的期望本身太荒誕了,他怎麼會從中走出來?但這裡的確有人,兩名身強體壯的男子從廠房後方冒出,手中的探照燈在一番搜尋過後,牢牢對住我,晃得我睜不開眼。
「我,我來找人。」我缺乏底氣,如此陰森的場景,與其說找人,倒不如說找鬼。
「這兒被封鎖了,沒有人。」男子普通話說得標準,如果非要講究口音,倒像是北京人。
「發生了什麼事?」沒有人給我答案,但我仍見一個,問一個。
「身份證。」其中一名男子來索要我的證件,我不知所措地遞上,他看了看後交還給我,「別管你不該管的,快走。這兒什麼人都沒有,沒有你要找的。」
我無功而返,卻不知能返往何處。我將車停在公路邊,幾近絕望地給周森發了一條簡訊:我在高陽,我在找你。發完了,我疲憊地閉上眼睛,癱軟在座椅上。然而馬上,周森的名字就跳躍在了我的手機上。我感覺這比見鬼了更像見鬼。
「你王八蛋。」我破口大罵。
「畢心慧,你在騙我對不對?你在北京對不對?」周森的聲音跟我記憶中的如出一轍,事實上我們並沒有分開太久,但我卻已經在回憶他了。
「我在高陽,我在找你。」我重複簡訊的內容,並附加道,「我正打算去每一間醫院,看看燒傷的病人中有沒有一個姓周名森的王八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