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方握了握手,寒暄兩句,一齊坐下。王慧剛要退出去,蒙康一吩咐:「小王,你也坐下。」
「我是偵辦‘10·24特大殺人案’的第一負責人。」楚天瑛說,「前天您到省廳去確認死者身份的時候,我正在犯罪現場,沒有碰面。請允許我代表警方再次向您家人的不幸遇難表示哀悼。」
蒙康一黑瘦的臉上毫無表情,端起茶几上的黃釉玉瓷小杯,無聲地啜了一口茶。
「今天我來,是想跟您瞭解一下死者的一些基本資訊,希望得到您的配合。」楚天瑛誠懇地說。
「請原諒。」蒙康一聲音低沉,「配合警方工作,我責無旁貸。但是家兄的去世,對公司、對我個人都是非常沉重的打擊,所以我現在心情很不好……」
楚天瑛點點頭,拿出一張紙鋪在蒙康一面前,「首先我想請您再次確認一下這張表格,看看上面的資訊有無錯誤。」
「10·24特大殺人案」死者狀況簡表
編號死者
姓名性別年齡死亡狀態死者身份1李家良男64歲倒臥在包間大門旁邊,死因系刀刺造成腹部主動脈破裂致失血性休克健一保健品公司特聘廣告演員2佟大麗女41歲背靠著牆坐在地上,死因不明健一保健品公司企劃部主任3焦豔女26歲仰臥在北牆的沙發上,嘴角出血,死因不詳健一保健品公司總裁蒙健一的秘書4蒙健一男49歲仰臥在焦豔旁邊的地板上,嘴角出血,死因不詳健一保健品公司總裁5宮敬男32歲蜷臥在整個包間最裡側的播放控制間門後,嘴角出血,死因不詳健一保健品公司總裁辦公室主任6蒙如虎男30歲四肢攤開俯臥在茶几邊。死因是鈍器打擊頭部致重度顱腦開放性損傷健一保健品公司總裁蒙健一的貼身保鏢蒙康一瞥了一眼,說:「沒有錯。」
「那麼,我想問的第一個問題是:他們這一行人為什麼大老遠地跑到狐領子鄉去?」
「很抱歉。」蒙康一說,「商業機密,恕不詳告……」
嘿嘿!馬笑中揚揚下巴頦,用城管教訓不法商販的口吻說:「給你丫臉了是不是?我們這兒查案子呢,什麼機密不機密的!問你什麼就說什麼!」
蒙康一的雙眼猝然射出了兇光!
王慧立刻板起面孔,「馬警官,請您對我們蒙總放尊重點兒,他可是——」
「你給我閉嘴!」馬笑中一拍茶几,「什麼蒙總,現在這是警方辦案呢!沒讓他牆角蹲著就是給他面子了,別他媽給臉不要臉,客氣當運氣!」
王慧氣得柳眉倒豎,誰知馬笑中還不算完,又指著她的鼻子繼續噴:「現在,你給我出去,外面候著,不叫不許進來!」
王慧看看蒙康一,怨憤的眼神似乎是希望他給自己做主。但蒙康一隻對她做了個「你先出去」的手勢,她只好恨恨地走了出去。
門關上了。
蒙康一往前挪了挪身子,黑黢黢的臉上擠出一絲笑意,「二位請多包涵,我的心情確實不大好,並沒有不配合你們的意思……何況你們要知道,長期以來一直是家兄獨攬公司的大小事務,我不過是個掛職的閒人,很多事務都還不瞭解。據我所知,家兄這次帶著公司一批中層去狐領子鄉,好像是因為佟大麗和李家良提出了一項關於五行陰陽鏡的改良方案……」
「什麼方案?」楚天瑛問。
「二位想必也知道,五行陰陽鏡是敝公司主打的高科技產品,主要是通過在鏡內裝置的五種寶石,形成和人體氣血迴圈相近的磁場,治療各種慢性病。」蒙康一慢悠悠地說,「這幾年,各種功能水成為保健品市場一個新的熱點。我們瞭解到,狐領子鄉有一潭名叫‘額仁查干諾爾’的湖水,富含各種礦物質,具有神奇的保健功效。佟大麗和李家良提議,如果能在五行陰陽鏡中安裝一個極小的‘淨瓶’,瓶中注入這種神水,就能使陰陽鏡的療效成倍增加——家兄就是去考察這一方案可行性的。」
楚天瑛聽得一頭霧水,「五行陰陽鏡本身就鐵餅那麼大,‘淨瓶’會更小吧?裡面的水夠病人喝幾次的?」
「不是喝的。陰陽鏡在加熱時,會將水中的有效成分蒸發析出,通過陰陽鏡上的魚眼,從皮膚滲透到人體的毛細血管裡起效。」蒙康一耐心地解釋。
「我到過額仁查干諾爾。」楚天瑛說,「那個湖並不大。往淨瓶裡裝湖水,淨瓶再小,裝在那麼多的陰陽鏡裡,每天患者拿去蒸發一點,那湖水還不得幾天就被抽乾了啊?」
蒙康一微微一笑,「是這樣——那湖水效力奇大,所以我們必須把它稀釋後再提供給消費者。另外,陰陽鏡不是燒開水,一般理療時也就加熱到60攝氏度左右,所以淨瓶裡的水沒有那麼容易蒸發完。平時不用時注意密封,防止揮發,如果用完了還可以到敝公司的專賣店續水……」
楚天瑛又問:「蒙健一在去狐領子鄉之前,正在做哪些工作?有沒有什麼異常表現?比如和人發生爭執之類的。」
「家兄臨走前,手上的工作主要有兩項,一是積極爭取今年中國健康科普論壇的承辦權,二是和《保健週報》談判,打算注資並控股這家報紙。至於和人發生爭執嘛……他和我侄子——也就是他的兒子——蒙衝大吵了一場,具體原因我不是很清楚。還有……對了!」蒙康一眼睛一亮,「有個叫黃克強的,最近老來鬧事,指名道姓地說要家兄的性命,被保安轟出去過好幾次了。上週有天晚上,他躲在家兄的公寓外面,身上還揣著兇器,幸虧被保鏢發現,奪走了兇器,又把他狠狠揍了一頓才放走。」
「這個黃克強是誰?他為什麼要威脅蒙健一?」楚天瑛說,「你詳細講講。」
「今年春天,公司組織一群老年人聽健康講座,有個老太太心臟病發作猝死,黃克強就是這個老太太的兒子。他非說他媽是被我們公司害死的,向我們索要一大筆賠償金。公司本著人道主義的精神,給了他兩萬元,誰知他非但不領情,還繼續糾纏不休。」
楚天瑛在筆記本上寫下「黃克強」三個字,又在下面畫了兩道粗粗的線,然後抬頭,「這次和蒙健一一起遇難的五個人,你能逐一向我們介紹一下他們的基本情況嗎?」
蒙康一指著茶几上楚天瑛剛剛拿出的那張表格,「我就順著這表格挨個說吧:李家良是個老演員,退休後被我們公司聘做形象代言人,經常在我們的廣告片中出演一些角色,他老伴前兩年去世,沒有孩子,就他一個人生活;佟大麗是公司企劃部主任,以前當過醫生,在公司主要負責策劃各種營銷方案和公益活動;焦豔是家兄的秘書;宮敬是總裁辦公室主任——他倆是家兄的左膀右臂;還有一個蒙如虎,是我們蒙家的遠房親戚,原來在武術隊學過散打,拿過獎,被家兄招來做貼身保鏢的。」
「他們這幾個人之間關係怎麼樣?特別是,和蒙健一的關係怎麼樣?有沒有鬧過什麼不和?」楚天瑛問。
「沒有!」蒙康一回答得毫不猶豫,「我們公司的企業文化,是倡導領導和員工之間團結友愛,親如一家。」
楚天瑛看了他一眼,「我想大概你也聽說了,蒙健一等人是死在一個門窗反鎖的房間裡,房間裡還有一面五行陰陽鏡,媒體盛傳他們六人是被五行陰陽鏡的輻射害死的,你對此事怎麼看?」
「胡說八道!我要追究他的法律責任!」蒙康一氣憤地說,黑瘦的腮幫子像吹氣球一樣鼓了起來,「五行陰陽鏡絕對是安全的!家兄他們肯定是被外來的犯罪分子殺害的!」
楚天瑛搖搖頭,「我可以告訴你,蒙健一、佟大麗、焦豔和宮敬這四個人的身上毫無外傷。」
「難……難道是中毒?」蒙康一睜圓了眼。
「最新的屍檢報告已經出來了,我剛剛拿到。」楚天瑛平靜地說,「在他們四個人的體內,也沒有發現任何毒藥。」
一剎那,蒙康一的小眼中流露出驚恐之色,像是有兩根冰錐扎向了他的瞳孔,「那……那他們是怎麼……等一下,我知道怎麼回事了!一定是那個和他們一起去狐領子鄉的女孩!一定是她,用什麼詭異的方法害死了他們——」
砰的一聲,門被撞開了。一個魁梧的小夥子站在門口,細微的絡腮鬍子讓他顯得虎頭虎腦的,「你別誣陷好人!」
小夥子身後,是一臉無奈的王慧。她用眼神告訴蒙康一「我攔了,但沒攔住他」。
「我誣陷好人?哼!」蒙康一冷冷地說,「要不是你引狼入室——」
「你才是真正的狼!」小夥子指著他的鼻子破口大罵,「你處心積慮,天天想著怎麼坐上總裁的寶座!以為我不知道?我爸他們就是被你害死的!我告訴你,我爸雖沒了,可是健一公司還沒改名‘康一公司’,所以這總裁的位置,你想都別想!」
「公司的事務暫時由我全權處理——這是董事會研究決定的,不是你想改就能改的!」蒙康一冷笑,「更何況,前幾天你和你爸吵架,差點把他氣得心臟病發作,那又是怎麼回事?這次去狐領子鄉,你本來也要去的,還死活非拉上那個女孩一塊兒。可是最後你自己沒有去,她又是唯一倖存的,這要怎麼解釋?」
「你!」小夥子氣得全身發抖,把牙一咬,「咱們走著瞧!」轉身出了門,樓道里頓時傳來嗵嗵嗵的腳步聲,每一步都像踏碎了一面鼓。
「跟我牛逼!」蒙康一惡狠狠地罵了一句,偏過頭看見楚天瑛和馬笑中,一聲長嘆,「蒙衝,我侄子,嬌生慣養的不懂事,二位不要見怪。」
楚天瑛問:「剛才你們說的那個女孩——‘10·24特大殺人案’的倖存者,是蒙衝拉著一起去的?」
蒙康一點點頭,「這小子去日本旅遊的時候,救過那女孩一命,就愛上了她,死纏爛打著要追人家。女孩不答應,這小子卻越陷越深,迷得跟什麼似的。這次去狐領子鄉,家兄要帶他同行,他就約了那個女孩。結果人家女孩答應了,他倒臨時有事沒去成……」
「臨時有什麼事?」楚天瑛追問。
「這個……我就不大清楚了。」蒙康一眼中閃過一絲狡黠。
楚天瑛站起來,「今天先到這兒吧,我們遇到什麼問題,隨時再來找你。」
電梯門合攏,電梯無聲地下滑。
「鬼,不少。」馬笑中笑著說,「這個蒙康一一邊說自己是個掛職的閒人,一邊又對公司的事情瞭如指掌,而且句句都把咱們的懷疑往他侄子身上引。」
「這可是隻老狐狸。不知你注意到沒有,我問的其他問題,他都是經過深思熟慮才回答的。只有問他哥哥和那幾個死去的手下有沒有矛盾時,他回答得很迅速。這麼反常的舉動,只能說明他哥哥和那幾個死去的手下確實有著不可告人的恩怨——蒙康一肚子裡的貨一定還有很多,只是今天還挖不出來。」楚天瑛說,「咱們現在就去找蒙衝,我想那個年輕氣盛的小夥子應該知道不少內幕。」
到了一樓大廳,楚天瑛向前臺小姐詢問蒙衝的辦公室在幾樓,得到的回答是:「蒙少開車剛走,他在公司裡沒有職位,也沒有辦公室……」
「哦?」楚天瑛問,「他是做什麼工作的?」
「他沒有工作。」前臺小姐回答,「蒙少一向只喜歡玩,蒙總——剛剛去世的老總,就給他錢讓他盡情地玩。」
「你們蒙總有幾個孩子?」
「就蒙少一個。」
追出健一大廈,一地雪白的陽光,只依稀看到一輛黑色保時捷的尾巴,轉眼消失在街角。
馬笑中眯起眼睛,「這爺兒倆矛盾很深哪,這麼大份家業,居然不讓兒子碰。」
兩人走到普桑旁邊,剛要上車,突然聽見背後傳來一陣腳步聲。
回頭一看,是一男一女跑了過來。這兩人楚天瑛都不認識,馬笑中卻高興得咧開大嘴,張開雙臂撲向那個女孩,「小郭!好久不見。快,讓哥抱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