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不知為什麼,仁寶同她又親親熱熱起來,開口「嬸孃」,喊得特別甜,特別輕滑。幫她家舂個米,修個桶,都是挽起袖子,轟轟烈烈地幹。對有關丙崽孃的閒言碎語,他也總是力表公允地去給以辯解和澄清。旁人自然有些疑惑。寡婦門前是非多,他們耳根不清靜,被婦女們指指點點,也是難免的。
丙崽娘擠著笑眼看他,想為他說門親。她常常出寨去接生,跑的地方多,同女人們熟,但說過好幾家,未見得人家送八字紅帖來。也不奇怪,這幾年雞頭寨敗了,單身後生豈止仁寶一個?仁寶由此悲觀了幾年,漸漸有了老相。聽說有一種「花咒」——後生看中了哪位女子,只要取她一根頭髮,系在門前一片樹葉上,當微風輕拂的時候,口唸咒語七十二遍,就能把那女子迷住。仁寶也試過,沒有效果。
他眼睛有點眯,沒看清人的時候,一臉戳戳的怒氣。看清了,就可能迅速地堆出微笑,順著對方的言語,驚訝,憤慨,惋惜,或者有悲天憫人的莊嚴。隨著他一個勁地點頭,後頸上一點黑殼也有張有弛。他尤其喜歡接近一些平凡的人物:窯匠,界(鋸)匠,商販,讀書人,陰陽先生等等。他同這些人說話。總是用官話。吹捧之後,巧妙地暗示自己也記得瓦崗寨的一條好漢乃至六條好漢。有時還從衣袋摸出一塊紙片,出示上面的半邊對聯,謙虛謹慎地考一考外來人,看對方能否對得出下聯,是否懂一點平仄。
自己也就有些地位了。
山下女崽多,他常下山,說是去會朋友,有時一連幾天不見他的影子。不知他什麼時候走的,什麼時候回來的。菜園子都快荒了,草深得可以藏一頭豬。從山下回來,他總帶回一些新鮮玩意兒,一個玻璃瓶子,一盞破馬燈,一條能長能短的鬆緊帶子,一張舊報紙或一張不知是什麼人的小照片。他踏著一雙很不合腳的大皮鞋殼子,在石板路上嘎嘎咯咯地響,更有新派人物的氣象。
仁寶的父親仲滿,是個裁縫,也不會作菜園,不會餵豬,對他那皮鞋殼子最感到戳眼。「畜生!三天兩頭顛下山,老子剁了你的腳!」
「剁死也好,來世投胎到千家坪去。」
「到千家坪,吃金子屙銀子?」
「千家坪的王先生穿皮鞋,鞋底還釘了鐵掌子,走起來噹噹地響,你視見過?」
仲滿沒見過什麼釘鐵掌的皮鞋,不敢吭聲了。停了片刻才說:「皮鞋子上不得坡,下不得河,不透氣,穿起來腳臭,有什麼稀奇?」
「鐵掌子,我是說鐵掌子。」
「只有騾馬才釘掌子,你不做人,想做個畜牲?」
仁寶覺得父親侮辱了自己的同志,十分惱怒,狠狠地報復了一句:「辣椒秧子都乾死了!曉得麼?」
叭——裁縫一隻鞋摔過來,正打仁寶的腦袋。他不允許兒子這樣不遵孝道。
「哼!」
仁寶怕,但堅強地不去摸腦袋,沖沖地走進另一間屋,繼續戳他的舊馬燈罩子。
聽說他捱了打,後生們去問他,他總是否認,並且嚴肅地岔開話題:「這鬼地方,太保守了。」
後生們不明白,保守是什麼意思,於是新名詞就更有價值,他也更有價值。人們常見他忙忙碌碌,很有把握地窩在自家小樓上,研究著什麼。有時研究對聯,有時研究鬆緊帶子,有時研究燒石灰窯。有一回,還神秘地告訴後生們:他在千家坪學會了挖煤,現在他要在山裡挖出金子來。金子!黃央央的金子哩!他真的提著山鋤,在山裡轉了好幾天。有幾個想沾光的後生,偷偷地跟著看,看了幾天,發現他並沒有真正動手。
對付同伴們的疑惑,他寬容地笑一笑,然後拍拍對方的肩,貼心地作些勉勵:「就要開始了,聽說沒有?縣裡來了人,已經到了千家坪,真的。」或者說:「就要開始啦,真的,明天就會落雪,秧都靠不住。」說完回頭望一望什麼,似乎總有個無形的人在跟著他。
有時甚至乾脆只有一句:「你等著吧,可能就在明天。」
這些話赫赫有威,使同伴們崇敬,但大家弄不懂其中深意。要開始,當然好,要開始什麼呢?是要開始燒石灰窯?還是要開始挖金子,還是象他曾經說過的那樣——開始下山去做上門女婿?不過眾人覺得他穿著皮鞋殼子,總有沉思的表情,想必有些名堂。邀伴去犁田、倒樹,幹這一類庸俗的事,不敢叫他了。
今天開祠堂門商議祭穀神,他不以為然。他見過千家坪的人做陽春,那才叫真正的做家。哪象這鬼地方,一年一道犁,不開水圳也不剷倒墈,還想田裡結谷?再說田裡谷多谷少,也與他的雄圖沒有關係。不過他還是去看了看。他看到父親也在香火前下拜,就冷笑。這象什麼話呢?為什麼不行帽沿禮?他在千家坪見過的。
他自信地對身邊一個後生說:「會開始的」。
「開始。」後生不解地點點頭。
他覺得對方並非知音,沒什麼意思。於是目光往左邊的女人們投過去。有個媳婦,晃著耳環,不停地用衣袖擦著汗珠。跪下去時沒注意,側邊的褲縫張開了,露出了裡面的白肉。仁寶眯著眼睛,看不太清楚,不過已經足夠了,可以發揮想象了,似乎目光已象一條蛇,從那窄窄的縫裡鑽了進去,曲曲折折轉了好幾個彎,上下奔躥,恢恢乎遊刃有餘。他在腦子裡已經開始親那位女人的肩膀,膝蓋,乃至腳上每個趾頭,甚至舌尖有了點酸味鹹味……
他想,他一定要去同那位媳婦談一談帽沿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