疑似腳印

山南水北 韓少功 第2頁,共2頁

「牛最喜歡吃這些茅草,你留著反正也是沒有用……」

「留不留是我的事,對吧?」

「你要留呵?你要留,就早說呵。我不知道你要留。我不知道。你要是早說一句,我也就不會來了。」

他沒有追究我不宣而禁不教而誅的責任,吆喝一聲,趕著兩頭牛出了院門,一大捆牛草在他肩後晃盪,葉尖沙沙地刮掃著路面。他當然沒有帶走他的牛糞和牛蠅。

我給院門加了一把鎖。

我加了鎖以後才知道他的來歷。他叫李得孝,外號孝佬,是附近的一個農民。只因為我買下的這塊地,原是分配在他名下的責任地,二十多年來,已經被他跑熟了,甚至被他家的牛跑熟了。一放繩,根本不用驅趕,牛就乖乖地直奔這裡而來。眼下,他不是不知道事情已經有了變化,不是不知道這塊地經鄉政府徵用,最終賣給了我這個外來人。但他砍茅竹或者割牛草的時候,還是情不自禁地往這塊地上竄。想想吧,他熟悉這裡的茅竹,熟悉這裡的茅草,熟悉這裡某個角落的五月陽,憋一泡屎尿甚至也曾經習慣性地往這裡狂奔,一心要來增肥活土。他一時半刻哪能割捨得下?他遠遠就能嗅到這裡的氣味,遠遠就能聽到這裡發芽或落籽時吱吱嘎嘎的聲響,連睡夢中一迷糊,也能感觸到這裡在雨後初晴或者乍暖還寒時的一絲抽搐或躍動。對於他來說,這些當然比一張土地證更重要。有人告訴我,自從我不久前兩次把他逐出門外,他還是有點半醒不醒,好幾次還扛著鋤頭來到我家院門前,見門上一把鐵鎖,才怏怏地蹲下或者徘徊,最後掉頭而去,嘴裡嘟嘟噥噥地不知說些什麼。

他沒有大喊大叫地打門,就算是夠清醒夠冷靜的了。我相信,在很長一段時間內,他還會在一把鐵鎖面前恍惚,就像把一個兒子過寄給了人家,但很難把這個兒子視為人家的骨肉,一不小心就還會叫出什麼乳名。

以上是我短篇小說《土地》裡的一個片斷,大體上言之有據。不過主人公原型不姓李,而是姓吳。他的老婆也確實離異他去,但不是嫌貧愛富,只是痛恨丈夫結巴,小氣,在床上不男人——道理其實說不大清楚。

這篇小說是應法國一個文化專案的要求而寫,《土地》也是專案主持者的命題。大概出於中國文學傳統對土地的一往情深,我一下筆還捲入田園詩和山水散文的浪漫光流,強調了主人公對故園的牽掛和糾纏。其實,吳某對土地既有情也無情,比方說對土地轉讓並無遺憾,甚至有點興高采烈。他曾把我拉到他家,引我到山上看,問我需不需要更多的地,問我是否有朋友或親戚來搞開發——他還有一塊山,要水有水,要路有路,是蓋房子或者開果園的好地盤。

他以為我是個開發商,一個急於推銷土地的模樣。據他說,他就是想再得一點補償款,然後去城裡開店打豆腐——這是我在小說裡沒有寫到的。

事實上,他後來確實離開了八溪峒,不過沒有進城打豆腐,而是去煤礦挖煤。我在巴黎參加中法作家同題小說《土地》討論會時,恰好聽到中國一煤礦發生重大礦難。從旅館裡cnn的電視新聞中,我看到礦井口一具具傷亡者的身體,還有忙碌的救護隊員和藍燈閃閃的救護車。不知為什麼,我擔心從螢幕上看到一個熟悉的面孔,擔心鏡頭迅速鎖定和推向這張面孔。

當時一位熱心的法國讀者要來了咖啡,一個勁問我「五月陽」是什麼,稱他在中國植物辭典裡沒有找到這個藥名;又稱《土地》中很多植物名都特別美,也富有深刻含義,使他想到了非洲的古代文化……他肯定注意到我一直盯著電視新聞,想必也不明白我為什麼對學術交流心不在焉。

回到山裡以後,我聽說吳某倒沒有什麼事,前不久還回來過一次,拿高階煙招待四鄰,還把他中學畢業的兒子也帶去挖煤。

我沒有再見過他,也許以後很難再見他。值得提到的是:我家院門雖然每夜必鎖,但好幾次好像夜裡有人來過,在大清早的菜園裡留下腳印。這些腳印很深,也很大,比我的腳大了一圈,讓我不得不聯想到《土地》人物原型曾出現在院門前的那雙大腳。我讓妻子來看看。妻子說你莫嚇我,那是什麼腳印?不過是雨天裡沉陷的泥坑罷了。

也許妻子所說是對的。

也許月黑風高之夜真的沒有什麼人來過,更不會有人在菜地上獨自徘徊。我得說服自己相信這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