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師教

山南水北 韓少功 第1頁,共2頁

茶盤硯有個雪娥嫂,信基督教。她殘了一隻眼睛,但犁田打禾什麼都做得,歷年來交稅費最全,完成攤派工最早,還收養了一殘疾少年,比男人還勤勞,比干部還義道。

她第一次見到我,就憤憤批判唯利是圖。她說村裡有一富戶,做什麼都斤斤計較,讓出幾分山給村裡修路,算起錢來也心狠手辣。他就不想想他一窩六七個娃崽是怎麼長大的?——雪娥嫂是指當年大集體的時候。不是靠那時候的大集體,不是靠那時候見人有一口飯,他一大窩娃崽還帶得大?現在倒好,他娃崽大了,也揣著大票子了,就事事要個等價交換,就朝集體的碗裡吐唾沫了!

雪娥嫂對大集體的辯護,使我想起了自己的北歐之旅。當時一路看過去,瑞典、丹麥、挪威、冰島等國家的國旗都是十字旗,可見基督教為它們立國之本。恰恰是在那一片教堂林立的氛圍裡,國家奉行社會高福利政策,把所有國民從搖籃管到墳墓,頗有教門之內的平等之風。我一直暗暗猜測,那裡的國策其實是宗教的延伸和放大﹡。

不說北歐,還是回頭來說雪娥吧。我最初以為她是個什麼幹部,其實她連組長也沒當過,只是有話就要說,是個嘴巴直通屁眼的直腸子(雪娥語)。她的最高榮譽是當過一回勞模,但她一聽說要去市裡開會,就嚇得在柴山裡躲了兩天,讓幹部們找不著。後來不得已去了,但經常緊張得出汗,橫著一隻獨眼,噘著一張嘴,很不快活的樣子。

她回來後悄悄告訴我,她進城上臺講話的時候,不知道講什麼好,只能背誦幹部寫好的稿子,但說的與想的完全是兩碼事。她一邊說著全靠各級政府的關懷,一邊想著全靠仁慈我主的關懷;一邊說著今後要好好學習國家的法律和政策,心裡說的是今後要好好學習《聖經》……「我心裡要說的話,主是聽得到的。是不是?主是不會怪我亂說的。是不是?」她這樣說。

我這才知道她是基督徒。

「你讀過《聖經》嗎?」

「只聽過一點點。」

「你會唱讚美詩嗎?」

她捂著嘴笑,「直喉籠唱不轉,唱得像鴨叫!」

「你怎麼想到要入教呢?」

「基督教好呵。基督就是一杆公平秤,對就是對,錯就是錯。道理有十分,你就不能只講九分半。」

這個解釋倒也簡單,而且還經典。

「跟你說,我八年來沒有吃過一粒丸子,我老公八年來也沒有吃過一粒丸子。」她是指家人健康不用吃藥,如此「奇蹟」的「見證」,實在值得她自鳴得意。

我這才知道,洋教傳到這裡來以後,已經有些變性,洋中帶土,似舊實新。改良教規之一,是信教者不求醫。這倒是很對山裡人的胃口——他們本就對醫藥費的高漲深深發愁。改良教規之二,是信教者不吃別人家的飯。這也很對山裡人的胃口——他們對日益繁重的人情禮節早已不堪重負,一接到請柬,就如接到罰單,滿臉客氣之下是滿心焦急。基督教的傳播,大概很大程度上正是依託了這一類助人省錢的招。

基督教在這裡也叫「耶穌教」,因讀音之誤,還有「耶師教」或者「一師教」一類異名。信教者也有「基督和尚/尼姑」或者「耶師和尚/尼姑」乃至「一師和尚/尼姑」一類俗稱。人們對洋教的出現說不上有多大的反應。看見教徒們偷偷地串門聚會,大家覺得那就像黨團員政治學習,過組織生活,無非也是勸人向善,倒也不壞。有些人入教以後心靜了一些,少了些傷肝炸肺的焦躁,身體頗得補益,也不是沒有可能。

教徒們只是在某些細節上引來非議。比如說,當基督和尚可以吃肉,只是不可以吃血。這是不是專揀好的吃?不戒葷腥也能當和尚,也太舒服、太便宜了吧?又比如說,有個教徒抬豬時斷了草繩,不去另外找草繩,反而跪到路邊禱告上帝。另一個教徒沒法把手扶拖拉機發動起來,不去檢查油路和氣門,反而跪到路邊禱告上帝。大家都覺得可笑:基督菩薩未必那麼神通廣大,還能把斷草繩接起來或者把宕機器發動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