複查撕著手裡尚有熱汽的粑耙,笑著說,「我們在說鬼,你聽不聽?」
她急急地「嗯」了一聲,腳步聲朝黑暗中進去。
「外面有鬼呵,你不怕?」
腳步聲停止了。
複查嘿嘿一樂。
「外面落雪了吧?」
沒有回答。
「快天亮了吧?」
還是沒有。
「好了好了,我們不說鬼了,你坐進來些,這裡暖和。」
靜了片刻,悉悉娑娑的聲音近了一點。但我還是沒有看見房英,只有她鞋上的一個金屬釦環浮出黑暗,閃爍了一下。於是我知道她的一隻腳離我不遠了。
不知什麼時候,腦門頂上有咚的一聲,過了一陣,又沉沉地咚了一下,震得燈火一晃,但聲音不像是來自腦門頂,而是來自前面,或者是左邊,是右邊,是所有的方向。複查神色有點緊張,問我這是怎麼回事。我說不曉得。他說這上面是山,是晚上,不應該有什麼聲音。我說是不應該有什麼聲音。他說是不是我們挖到墳墓裡來了?真地要碰到鬼了?我說我不信。他說老班子們說過,天子嶺上原來有一個洞,可以通到江,是不是我們也要挖通了?說不定外面就是北京,或者美國呢?我說虧你還讀了中學,這才挖了幾十米?恐怕還沒有挖到本仁家旁邊的那個糞棚子。
他慚愧地笑了笑,說他有時候百思不得其解,隔好遠,為什麼永遠就是那麼遠呢?隔好久,為什麼永遠就是那麼久呢?就沒有一個辦法,比方說用挖洞的辦法,一挖就挖到另一個世界去?
這是我小時候的幻想——常常把腦袋鑽進被子裡,希望從被子的那一頭鑽出來時,一眼看見什麼明亮的奇蹟。
我們等待新的聲音,呆了好一陣,倒什麼也沒有了。
複查掃興地打了一個哈欠,「算了,時間差不多了,散工吧。」
我說:「你端燈。」
他說:「你穿好衣,外面冷。」
燈火移到了我背後。於是,我的身影在我前面突然無限放大,把我一口吞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