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巴佬

馬橋詞典 韓少功 第2頁,共2頁

這臺出工機器的工分當然最多。如果是記件工的話,他常常一天做下人家兩三天的工,讓大家眼紅而且不可思議。儘管如此,他仍然在扁擔上過夜。我後來才知道,他平時在家裡也是這樣過的——他娃崽七八個要吃,兩張床上的破被子要蓋著娃崽,實在輪不上他。

計劃生育運動開始的時候,他是重點結紮物件。他對此最為不滿,說共產黨管天管地,怎麼還要管到褲襠裡來呢?

後來還是乖乖地去了公社衛生院。關於為什麼是他而不是他婆娘去結紮,說法很多。他說婆娘有病,扎不得。別人則說他擔心婆娘偷人,紮了以後容易瞞天過海。還有人說,什麼呵,結紮的人每人可以享受政府獎勵的兩包葡萄糖和五斤豬肉指標,兆矮子從未吃過葡萄糖,所以爭著去挨一刀,也享受一回。十多天以後,他出門了,上工了,臉皮颳得青青的,臉色也紅潤了許多,好像葡萄糖真他孃的有神效。後生們笑他,說都是婆娘去扎,哪有男人去扎的?一刀割下去,「不成了個閹官子麼?他急得不行,說政府保證過,決無此事。見眾人還不信,把褲子扯下來讓大家參觀一洗自己的不白之冤。

黑相公與他有肥皂之怨,不想放過他,說模樣雖說沒怎麼變,天曉得還管不管用?

兆青說:「小子。把你的霞妹子叫來,你就曉得它管不管用了。」

霞妹子是一位女知青,黑相公剛剛打上主意的物件。

黑相公紅了臉,「他這個鱉耍流氓!」

兆矮子慢慢扎褲頭,「說你的霞妹子你就心痛了吧?你霞妹子那麼圓的屁股,不是讓人……」

話還沒有說完,黑相公衝到他面前,一個蒙古式摔跤的背包動作把他放倒。他抬起頭來的時候蒙著滿臉的泥。

泥臉爬起來跑得遠遠的,破口大罵,「崽呵崽,崽呵崽,老子的孫都看得牛了,老子是剛動了手術的,剛出院的病人,連公社何部長都來慰問我,說我為國家作了貢獻,你敢打?你敢打?……」

他捂著肚子回家,放出話來;他被打出了內傷,服草藥花了五塊多錢。他已經拿走黑相公的一把鋤頭,權且抵三塊兒;一條毛巾抵了五角——黑相公還欠他兩塊多,不還是不行的。

他的結紮手術,從此成為他在任何事情上要價的理由,成為他到處通行的優待證。他今日要犁田(犁田的工分高),是因為他紮了;他明日不犁田(榨油的工分更高),也是因為他紮了;他今日要秤桿翹《到隊上分谷的時候),是因為他紮了;他明日續秤桿跌(給隊上交糞的時候),也是因為他紮了。他居然一直很成功,甚至企圖把這種成功擴充套件到馬橋以外的地方。他同複查一起到縣裡去買種籽,在長樂街上班車。他堅決不買車票。他不是沒有錢,公家的錢,不是他身上的肉。但他對錢出手有本能的反感和痛恨,對任何票價都憤憤不已一「一塊二?哪裡要一塊二?就這幾步路,頂多兩角錢!」

他一口咬定。

售票員好笑:「哪個請你來坐呵?你要坐,就是這個價,不坐,趕快下去!」

「三角,三角算了?四角?四角五?」

「國家的車,哪個同你還價!」

「這就怪了,做生意不還價,我們那裡買擔糞都有個商量好打。」

「你去買糞呵,沒人請你來坐車。」

「你這妹崽是什麼話?」

「快快快,一塊二,拿錢來。」

「你你你們要這麼多錢做什麼?我就不相信,這麼大一隻汽車,多坐個把人,未必車輪子就要多轉一下?」

「下去下去!」對方不耐煩地把他往下推。

「救命呵!救命啊!」兆青死死攀住車門,一屁股坐在地上,

「老子剛剛扎過的,公社於部都來慰問過我,你敢不讓我坐?」

司機和售票員同他說不清,滿車的乘客也急得喊成一片,要司機快點開車。複查有點怕,趕忙掏出錢來,把票買了。

事後,兆青的臉色一直不好著,把車窗撥一撥,把座墊揪一揪,憤憤地吐痰,到了站也不下車,被複查喊了幾次,發現自己已經是車上最後一個人了,還遲遲不肯鑽出門。「夷邊人就是拐。兩斤肉的價錢,就坐這一泡屎的工夫。」

口裡不乾不淨地罵了一通。

從縣裡回來,他說什麼也不坐班車了,對一切班車也滿腔怒火,路上每看見一輛,就「臭婊子」、「賊嬲的」之類叫罵一通,唾沫星子朝風馳電掣的汽車追過去。到後來,一切汽車都在他的憎惡之列,都要被他惡狠狠地瞪上一眼。走到黃市,一輛吉普壓死了農民的一隻鴨,司機不肯賠,同鴨的主人拉拉扯,不干他兆青的什麼事。他不知哪裡來的沖天怒火,從圍觀的人群外擠進去,二話沒說就是一拳,打得司機向後仰坐下,鼻孔立即流血。圍觀的人本來同情鴨子的主人,怯於司機的威風,還不怎麼敢說話,一見有人帶了頭,立即冒出一片喊打聲,駭得司機和他的同夥臉都白了,趕忙掏出錢來消災。

吉普驚慌地跑了。鴨的主人對兆有滿心感激,說這個司機是縣政府的,以前經常來這裡,是大名鼎鼎的一霸,剛才不但不賠鴨,還說鴨子妨礙了戰備任務。要不是兆青仗義,司機說不定就把他抓到縣裡去了。

兆青沒注意旁人的感激和敬佩,也沒人注意縣政府意味著什麼,還在氣呼呼地後悔,說吉普車溜得太快了,早知道這樣,就找一根扁擔撬住輪子。

他和複查繼續趕路,想搭一搭順路的拖拉機,攔了幾次,都被拖拉機司機拒絕,只好在熱氣逼人的公路上走著。複查一路上走得大汗淋頭,忍不住埋怨:「反正是隊上出車錢,你硬要省下來做什麼?這不是,自己找苦吃!」

「貴得不平民憤麼!」兆青是指車票價,「我這個人可以少吃點,可以少穿點,就是心裡慪不得氣。」

一個又一個公路牌數過去了。他們渴得喉眼冒煙,碰到一個路邊賣茶水的攤子,一分錢一碗。複查喝了兩碗,要兆青也喝。兆青白了他一眼,沒說話,也不喝,只是屈著身子在樹蔭下睡。他們冒著日頭再走了十來里路,路過一口水井,兆青這才從路邊窯棚裡借來一個碗,一口氣喝了八碗,喝得水嗝翻滾兩眼翻白口吐泛流,差一點沒接上氣。他得意地教導復:「醒崽哎,我說你龍根毛還沒長齊,不曉得過日子的艱難辛苦。我說這號人,賺不了別人的錢,自己的錢還是可以賺的。」

隊上給出差的人一天補助五角錢的伙食。兆青餓著走了一天,留了個整數回家,還得了路邊塞棚裡的一隻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