萵瑋

馬橋詞典 韓少功 第2頁,共2頁

「我不長,免得別個來挖墳。」

「你也有墳讓別個來挖?」

兆青這句話很惡毒。仲琪無後人,在眾人眼裡,一直有死後無人埋的危險,而兆青一窩養了五六個娃崽,由他說出這句話,顯然是仗著自己的優勢,踩對方的痛腳。

「兆痞子,你爛肝爛肺的傢伙。」

「這個豬嬲的貨。」

「你爹孃沒給你洗嘴巴呵?」

「你洗了嘴巴也沒有用。一肚子糞。」

兩人嘴裡越來越不乾淨,越來越有戾氣,好容易才被其他人的話插斷。為了緩和氣氛,複查便說起公社的周秘書,說本義算什麼呢就算一個月開五個會,也只是間或油一下嘴巴,一肚子著絲包穀是化不開的。只有公社幹部最好過,今天轉到這裡,明天游到那裡,都有人招待,都是過年。你看周秘書那白裡透紅一身好肉,煎油都煎得一大鍋。一條金嗓子中氣最足,作一晝的報告還鑼樣響,比鐵香的聲音還好聽。他以後長的萵瑋還會小得了?

羅伯接過話頭,「正是正是,不怕不識人,就怕人比人。要說本義嘴巴里長萵瑋,頂多也就長出個芋頭大,十個也比不上週秘書的一個,以後要是挖墳,還是要挖周秘書的。」

他們從周秘書說到何部長,說到縣裡、省裡的大人物,最後說到毛主席。他們一致相信毛主席福氣最大,福份最高,百年之後的萵瑋肯定了不得——豈止是治百病,定是長生不老之神藥。這樣的國寶恐怕要用高階化學方法保護起來的,重兵日夜把守。

大家想一想,覺得也是這麼回事。這時日頭已經偏西,就悠悠地把鋤頭拖上肩回家去。

幾天之後,周秘書來馬橋檢查派磚找磚任務的完成情況,順便要我幫他用複寫紙複寫一份材料,一個勁地表揚我的仿宋體標題做得好看。看著他笑眯眯的腫臉,我時常有片刻的恍惚,在他的嘴上想象出一顆包菜大小的萵瑋——被他頂著到處走。他嗓音確實很亮,總是隨著廣播裡的音樂,唱著最新的一支關於北京的頌歌,還不時問我他唱得如何,聽取我重複了多次的吹捧。他還問我,他到縣裡當個文化局長怎麼樣?我說,當然,當然,憑你的藝術細胞,明擺著是文化局長的料。他更加高興,不但繼續哼哼唱唱,而且見什麼人都親熱地招呼,問問娃崽如何,問問豬如何。他對自己今後嘴上長出更大的一顆萵瑋,似乎渾身洋溢著自信。

他讓本義領著去看煙磚去了。在我看來,是一顆大萵瑋被一顆小萵瑋領著去了,看以後不會有萵瑋的人們挑成磚去了——這種胡思亂想居然揮之不去,讓我有點惶然。我猜想一定是這一段挖墳挖得太多了,挖得一腦子都有了屍臭,沒有什麼好東西。

「你說,除了仿宋字還有什麼好看的字?」

「萵瑋」

「你說什麼?」

「哦,你是問……」

「我問還有什麼好看的字型。」

我恍然醒悟,趕忙回答關於字型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