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鬼親

馬橋詞典 韓少功 第2頁,共2頁

一個警察不同意副主任的看法,捨不得打道回府,說既然已經到了這裡,何不讓她再試試,反正今天是做不成什麼事了。

副主任想了想,看看天,也就沒有反對。

給我講這個故事的人,說到這裡神色飛揚,說事情奇就奇在這後面。他說黑丹子一走進本義的家,就神了,不僅熟門熟路,曉得吊壺、尿桶、米櫃各自的位置,而且一眼就認出了半躺在床上的老人就是本義。她淚水一湧而出,喊出了本義哥的名宇,倒地而拜,抽抽泣泣。本人耳朵更背了,費力地睜大,見滿屋子陌生人面,不知發生了什麼事。直到他填房的婆娘從菜園子回來,向他吼了幾句,他才明白了幾分。他完全不能接受眼前這個乳臭未乾的小女崽,眼睛鼓得銅錢大。「要錢就要錢,討飯就討飯,做什麼鬼?人還沒有做成個樣,如何就做起個鬼來了?」

黑丹子駭哭了,被人們勸到門外。

村裡很多人都來看新奇,把黑丹子評頭品足,聯絡當年的鐵香,一個一個部位加以比較。多數人最後的結論是:這哪裡鐵香呢?鐵香狐眉花眼的,哪裡是這樣一個酸菜糰子呢?他們說著說著,不料蹲在階簷上嗚嗚哭著的黑丹子突然抬頭,提出一個令人吃驚的問題:「秀芹呢?」

馬橋人覺得這個名字很陌生,面面相覷。

「秀芹呢?」

一個個都搖頭,眼裡透出茫然。

「秀芹死了麼?…」。「

小女崽又要哭了。

有一個老人猛地想起來,說對對對,好像是有個秀什麼芹,就是本義的同鍋兄弟本仁家的。本仁好多年前跑到江西去了,再沒有回來過。秀芹改嫁到多順家,就是現在的三婆婆,在,還在的。

黑丹子眼睛一亮。

人們費了點氣力才明白,眼前這個女崽既然是鐵香,那麼同三婆婆就是妯娌過一場的,難怪會問起她來。幾個熱心人即領她去找。「三婆婆住在竹子坡,你跟我們來。」他們對黑丹子說。黑丹子點點頭,跟著他們急急地翻上一個嶺,穿過一片竹林,遠遠看見前面一角房屋從竹林裡閃出。

好事人早就朝前面跑了,進了黃泥屋大喊大叫,把空空的幾個房間溜了一遍,發現沒有人。有人又去荷塘邊,不一陣從那裡發出叫喊:「在這裡,在這裡咧。」

塘邊確有一個正在洗衣的老婆婆。

見丹子飛快地跑上去,撲到老人面前:「秀芹哥,秀芹哥,我是鐵香呵……」

老人把她上下左右仔細看了一番。

「你認不出我了?」

「哪個鐵香?」

「我那一次住院,是你送飯送水。我走的那天晚上,在你面前叩過頭呵!」

「你就是你就是你就是你就是……」老人想到了什麼又沒說出來,一句話哽著喉管,眼裡開始閃耀淚光。

她們沒再說話,只是抱頭痛哭,哭得旁邊的人不知所措,甚至不敢上前,只是遠遠地看著。一支洗衣的擂杯落在水裡,緩緩地轉著團。一件扭成束的衣也滾下水,在水中散開,慢慢地沉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