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到縣裡去過兩次,沒有找到希。他不灰心。他知道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可能是他畢其一生的使命,他對此有充分的準備。他不像神仙府其他的金剛,成天躺著睡覺,或者遊山玩水。他一天到晚忙得很,忙著尋找和調查,也順便忙一忙世界上的很多忙不完的事。他內懶外不懶,供銷社、衛生院、糧庫、林業站、學校一類,都是他常去的地方,好像天天在那裡上班。他幫郎中碾藥,幫屠夫吹豬尿泡,幫老師挑水,幫糧庫裡的伙房打豆腐。只要是朋友的急難之事,他都願意兩肋插刀。村裡的鹽午因家裡成分太大,從長樂街的學校裡開除回來了。想進公杜的中學也被拒之門外。三耳朵對此十分打抱不平,氣呼呼地拉著他跑中學,把自己積攢下來的紙菸,統統獻給校長,請校長給他一個面子,收下鹽午。
校長說,不是他不肯收,問題是縣屬中學開除的學生,又有點政治上的那個那個,他不大好說話。
三耳朵不吭氣,把一隻袖子挽起來,另一隻手抬出一把鐮刀,在赤裸的皮肉上一劃,一道血線立刻滾滾壯大。
校長大驚。
「你收不收?」
「你你你這不是威脅麼?」
三耳朵橫刀一勒,又一道血口了裂開。
鹽午和校長都駭白了臉,撲上來奪他的刀。三人扭打成一團。每個人的衣上都沾了血,校長的蚊帳也染紅了一塊。三耳朵高舉鐮刀,嘶啞著嗓門說:「唐校長,你說,要不要我死在這裡?」
「話好說,有話好說。」校長以哭腔相求,跑出去找來了另外兩位老師,商量了一下,讓鹽午馬上去辦入學手續。
三耳朵兩隻手臂上已經有了密密刀痕,也有了很多朋友。只是有一條,就是不回馬橋出工。他情願在外面流血,也不願意回到馬橋流一滴汗。他穿上一套不知從哪裡搞來的舊軍衣,更多了面色的嚴峻。他說他正在賣血,等賣血賣夠了錢,他就要到縣城裡買一些零件來,還要買皮帶和電線,買鑼絲刀和扳手,他要造一臺挖土器,在天子嶺上開銅礦。他的銅礦是要讓馬橋人享福,以後都不作工了,不種包穀棉花紅薯了,天天吃了就是耍。
人們沒有料到,三耳朵尖嘴猴腮的模樣,居然還敢騎在本義頭上屙屎,鬧出後來的那件大事。那一天,本義從八晶洞水庫工地回到了馬橋,操著一支日一途的三八大蓋步槍,把五花大綁的三耳朵擁到曬穀坪裡,鬧得村工雞飛狗跳。本義紅著眼,說三耳朵好大的狗膽,竟然想強xx他書記屋裡的人,恐怕是活膩了呵?他不是考慮到黨的俘虜政策,早就一刀割了他的龍根。他在朝鮮戰場上連美帝國主義都不怕,還怕他一個爛杆子?
他這樣說的時候,人們驚訝萬分,注意到三耳朵鼻子在流血,衣服扯破了,下身只有一條短褲,光光的腿上青一塊紫一塊。他腦袋已經無力支起來,軟軟地耷向一邊,也無力說話,眼睛眯縫裡地一線灰白。
「他落氣了吧?」外有人看著看著害怕。
「死了就好,社會主義少一個孽種!」本義沒好氣地說。
「他如何敢起這樣的歹心?」
「對他親爹老子都敢操鈀頭挖,還有什麼事做不出來?」
他喊仲琪幫忙,把他吊在樹上。又舀來一瓢大糞,舉在他頭上。「認不認罪?你說,認不認?」
三耳朵橫了本義一眼,鼻孔吹出一個血泡,不吭聲。
一瓢大糞淋了下去。
人們沒有看見鐵香的影子。有人說她早就駭暈了,又有人說她躲在屋裡哭,口口聲聲要饒不了強xx犯,口口聲聲她的大腿和腰都被抓破了,一個個部位說得很具體。男人們在地坪裡交頭接耳。再一次投入了對她各個體位的關心。如果說她很長一段時間沒有引導過這種關心了,那麼三耳朵這次是不是充當了她又一次引導的工具?她是不是擔心人們已經淡忘了她的大腿和腰?
直到深夜,才有人把三耳朵從樹上放下來。他扶著牆或者樹,一跛一跛,短短一節路竟走了足足兩個鐘頭,一路上氣喘吁吁,歇了好幾次,渾身上下都痛。他吃力地叉開大腿,最重的傷在胯下,龍袋子被摳破了,一顆睪丸都差點掉了出來,痛得他天旋地轉。但他不敢到衛生院去,怕被那裡的熟人看見,怕人家大驚小怪添油加醋說三道四。他也不願意回家裡去,母親雖然會收留他,但一到了這時候,兆青那個貨的臉上肯定更不好看,他何必去討這個沒趣?他只好還是回神仙府,請同屋的馬鳴幫他找來針線,湊著油燈,自己粗粗地給龍袋了縫了幾針。縫到最後,胯下血糊糊的一片,自己手抖得穩不仁針,渾身汗得水洗一般,還沒收線就暈了過去。村裡的狗叫了整整一夜。
馬鳴醒來時,三耳朵的一窩裡已經沒有了人影。
一連幾個月沒有看見他。
人秋後的一天,婦女在紅薯地裡翻藤。不知是誰驚叫了一聲,大家感覺到什麼,回頭一看,發現路上立著一個人,馬鬃般的長髮下兩隻大眼睛朝這邊盯著。有人總算看出來了,是滿臉怒氣的三耳朵。不知他是從哪裡拱出來的,也不知他已經這樣一聲不吭地盯了多久。
馬鬃揹著個袋子走了過來,一直走到鐵香的面前。
鐵香連連後退。
撲通——人們還沒有來得及看清,一把柴刀對鐵香腳下一甩,馬鬃已經跪在鐵香面前,頸根極盡力地伸出去,「嫂嫂,你殺了我!」
鐵香朝其他女人大喊「來人呵!來人呵!」
「你殺不殺?」
鐵香一臉慘白地扭頭就跑。
「站住!」三耳朵大喝一聲,喝得鐵香身子晃了晃,不敢再動。他站了起來,橫戳戳我的臉上露出一絲冷笑,「嫂嫂,你不殺我,你如何有安生的日子?你往我腦殼上扣了個屎盆子,你以為我忍得下這一口氣?」還沒等鐵香明白是怎麼回事,他突然從腰間解下一條粗粗的藤鞭,一聲脆響,把鐵香拾得一個趔趄,又一聲脆響,鐵香已經栽倒在地。她尖叫著舉臂招架,但周圍的人看見三耳朵那發了橫的樣子,誰也不敢上前攔阻,只是趕快回村裡報信。
「你這個臭婆,你這個臭婊子,你不殺了我這個事情如何有個了結……」三耳朵罵一句就抽一鞭,抽得女人滿地流滾,遠遠看去,沒著見人,只有塵沙揚起一陣發黴,一堆綠色的薯葉翻來滾去,沙沙沙地響;間或有幾片碎葉飛揚起來。最後,叫聲微弱了,葉子不再搖動了,三耳朵才住了手,丟了鞭子。
他開啟隨身帶來的布袋,拿出新的皮鞋,新的塑膠涼鞋,丟到不再動彈的薯葉堆裡。「你看好了,我馬興禮還是心痛你!」
然後揚長而去。
走到路口還回頭對女人們喊:「告訴本義那個老貨,我馬興禮還要找他算帳!」
對於馬橋人來說,馬興禮這個名字已經很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