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橋詞典 韓少功 第1頁,共2頁

馬橋人認為漂亮女人的一種氣味,一種芬芳是有害的氣味。本義的婆娘鐵香從長樂街嫁到馬橋來,就帶來了這種氣味。剛來兩個多月,馬橋的黃花就全死了,看著一支支金光燦爛的黃花,搞到籃子裡還沒提到家。就化成了一泡黑水,拈都拈不起來。老人們說,馬橋人後來再也不種黃花,只能種一些模樣醜陋的瓜果,茄子、苦瓜、南瓜、黑桃什麼的,就是這個原因。

鐵香的氣味也使六畜躁動不安。複查家的一條狗,自從看見鐵香以後就變了一條瘋狗,只得用槍打死。仲琪原來有一條腳豬,也就是種豬,自從鐵香來了以後就怎麼也不上架了,只得閹了它,以後殺肉、還有一些人家的雞瘟了,鴨瘟了,主人都怪鐵香沒有做好事。最後,連志煌手裡叫三毛的那頭牛,也朝鐵香發過野,駭得她哇哇哇大叫。要不是煌寶眼明手快把畜生的鼻繩拉住,她就可能被頂到坡下去了。

婦人們對鐵香一直有些不以為然,只是礙著本義當書記的面子,不好怎麼發作。其中也有些人不大甘休,看見鐵香來了,有心沒心找一些話頭來刺她。她們大談自己來馬橋夫家拜堂放鍋時的排場和講究,歷歷如數家珍。無非是大舅子抬嫁妝,二舅子吹喇叭,三舅子放手銃,四舅子舉紅傘,諸如此類的誇張。杭州的絲繡有好多,東洋的褂子有好多,手腕上的鐲子如何大,耳朵上的環子又如何亮,她們說得不厭其煩。

鐵香一聽到這些,臉色發白。

有一次,一個婆娘故作驚訝地說:「哎呀呀,你們都是這樣的好命,這樣體面,那我只有死路一條了。我當初放到這個鬼地方來,只夾了一把傘,除了褂子就是一坨肉!」

眾人笑。

這個婆娘顯然是據鐵香當初的窮。鐵香忍不住,匆匆跑回家去捶枕頭捶被子哭了一場。

鐵香其實是在大戶人家裡長大的,家裡曾經有保姆和僕人,做萊離不開醬油、茴香和香油,也能區分什麼是餅,什麼是蛋糕,不像其他馬橋人那樣,統統稱之為「糖」。只是她到馬橋的時候,父親死在牢裡,家道已經敗落。她確實是只夾了一把傘,匆匆跨進了本義家的門檻。

當時她十六歲,抹了點胭脂,挺著一個大肚子,大汗淋淋地獨身闖到馬橋,問這裡誰是黨。人們很奇怪地打量著她,在她一再追問之下,才說了兩個名字。她又問這些黨中間誰還是單身。人們就說出了本義。她問清了本義的住處,一直走到那間茅屋裡,粗粗打量了一下房子和人:

「你就是馬本義?」

「呵。」

「你是共產黨?」

「呵。」

「你要收親麼?」

「麼事?」本義正在鍘豬食,沒聽清。

「我是問,你要不要婆娘?」

「婆娘?」

她長長出了一口氣,放下了隨身帶來的傘,「我還不算醜吧?也能生娃崽,這你看見了。你要是還滿意,我就……」

「呵?」

「我就那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