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橋詞典 韓少功 第1頁,共2頁

直到現在,我說到鹽早或其他人的時候,都是用「他」。在馬橋,與「他」近義的詞還有「渠」。區別僅僅在於,「他」是遠處的人,相當於那個他;「渠」是眼前的人,近處的人,相當於這個他。馬橋人對於外來人說普通話「渠」與「他」不分,覺得不可思議委實可笑。

他們還有些笑話:比如「他的爺渠的崽」,是描述人前卑下人後狂妄的可笑表現——在這個時候,「他」和「渠」雖是同指,但性質絕然二致,切切不能混同。

古人也曾用「渠」指代人。《三國志》中有「女婿昨來,必是渠所竊」語。古人寫詩也常用到這個詞:「問渠哪得清如許,唯有源頭活水來」;「蚊子咬鐵牛,渠無下嘴處」……但從這些詩文裡,基本上看不出「渠」的近指現義。我一直暗暗覺得,在語言中著意而頑固地區分他人的空間位置,可能純屬馬橋人的多事,沒有什麼必要。

至今為止,人們覺得完全夠用的中文普通話,還有英文、法文、俄文等等,都不作這種區分。

多少年後,我再到馬橋,又聽到了滿耳的「渠」字,又見到了一個個面容熟悉或陌生的——渠。我沒有見到作為「渠」的鹽早。我想起當年他經常幫我挑柴,也曾屢屢被我們逗耍,比如常常乘他不備,偷了他的農藥,拌了穀子去毒地老鼠,毒雞鴨,或者乾脆拿到供銷社退錢換麵粉吃,讓他背了不少黑鍋,挨村幹部的罵。

我特別記得他著急的樣子,一臉漲紅,額上青筋極為茂盛地暴出,見到誰都怒氣衝衝,對我們更是惡狠狠地嗷嗷直叫,表示對我們涉嫌作案的懷疑。但這種惱怒,並不妨礙他後來還是為我們挑柴或擔別的什麼。只要我們見到他的肩空著,笑一笑,打個手勢,他還是咕咕噥噥朝重物而去。

我沒有找到他。村裡人說,龍家灘的什麼人喊他去幫工了。至於他的家裡,是不必去的,也是萬萬不能去的。他的婆娘醒得很,連飯都不會做,在田裡薅禾,薅著薅著就一大屁股坐在泥巴里去了,就是這麼個人。

我還是去了,在人們嘻嘻竊笑之下走向了那張黑洞洞的門。我看見牆上掛著幾個裝種籽的葫蘆,還有很多猙獰的幹蛇皮,像五顏六色的壁毯。我看見主婦果然蓬頭垢面,腦袋大,吃下去的飯都長了這隻頭似的,額頭上亮著一處顯眼花的疤花,不知是如何留下來的。她該笑的時候不笑,不該笑的時候突然哈哈大笑,老熟人似的親熱讓我有點怪異。她端來一碗茶,莫說喝,就是看一眼,碗邊上膩膩的一圈黑汙也讓我好惡心半天。有這樣的主婦,家裡的地肯定平不了,比外面的地還坎坷崎嶇,行走時一不小心就可能扭傷腳踝。各種顏色的衣物,其實都成了一種顏色,一種糊糊塗塗的灰暗,亂糟糟地堆在床上。主婦突然從那裡面拖出一件東西,嚇了我一跳。那件東西居然有鼻子眼睛,是個娃崽。居然一直不哼一聲,在剛才哈哈大笑下也不曾驚醒,任憑三兩隻蒼蠅爬在他緊閉雙眼的臉上。

我差一點疑心他是個死嬰——主婦只是拿來做做樣子而已?

我匆匆給了她二十塊錢。

這當然有些吝嗇,也有些虛偽。我本來可以拿出三十塊、四十塊、五十塊或者更多的錢,但我沒有。打發二十塊就夠,是我沒有明言的權衡和算計。二十塊做什麼呢?與其說是對鹽早的同情,不如說是支付我的某種思念,贖回我的某種歉疚,買來心裡的平靜和滿足,也買回自己的高尚感。我想到二十塊錢就可以使自己迅速地哼起歌來,就可以使自己迅速地擺弄起照相機,就可以馬上離開這個噁心的破房子然後逃入陽光和鳥語,實在很便宜。我想二十塊錢就可以使自己今後的回憶充滿詩情充滿玫瑰色的光輝,實在很便宜。

我原封不動地放下茶碗,走了。

晚上,我住在鄉政府的客房裡。有人敲我的門,開啟來,黑洞洞的外面沒有人影,只有一根圓木直愣愣捅進房來。我終於看清了,隨後進來了鹽早,比以前更加瘦了,身上每一塊骨節都很尖銳,整個身子是很多銳角的奇怪組合。尤其是一輪喉骨尖尖地挺出來,似乎眼看就要把頸脖割破。他笑的時候,嘴裡紅多白少,一張嘴就暴露出全部肥厚的牙齦。

他的肩還沒有閒著,竟把一筒圓木又背了這十多里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