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八年(續)

馬橋詞典 韓少功 第2頁,共2頁

他逼著少年再找,停下了與我的談話,自己也幫著搬開了牆角的一堆木炭,搬開木桶和鋤頭之類的工具,發出嘩啦啦的聲音,對可疑的暗處一一清查,他一次次對瓶蓋恫嚇:「你孃的躲!你躲!老子看你往哪裡跑?」

他當然少不了對少年的訓斥:「你這個畜牲尋啊!尋啊!你當少爺了不是?告訴你,要不是共產黨給你祖爺平反,你還想喝汽水?還想穿涼皮鞋?還想插起自來水筆上高中?你老子勞改的時候,差點連命都送了,餓得連牛糞裡的稗子都撿出來吃的……」

少年噘著嘴,把一塊木炭狠狠地踢了一腳。

「豬嬲的,你踢!」體育老師在他的頭上敲了一丁公。

少年舉臂招架,可能用力大了一點,把父親推得倒退了兩步,差點跌到。「你還敢回手?你這個畜牲還敢回手?」他一把奪走少年手裡的汽水瓶,「老子挖死你!」

少年氣咻咻地跑到門外瘋罵:「老雜種!老土匪!你這個老反革命!動不動就打人,算什麼教師?」他破口大罵,「你以為這還是舊社會?還想作威作福塗炭生靈喪權辱國吧?」他用了兩個很書面化的詞。「你活該!你撿牛屎吃活該!你去坐牢我還好些。我將來要當總統,也要搞運動!老子根本不給你這號假貨平反我告訴你!……」

「老子老子老子——」

光復一句話憋在喉頭每罵出來,儘管是體育老師,還是沒有追上兒子,氣得渾身發抖,幸虧有我扶著,才回到家裡穩穩坐下。我很驚訝少年對他的態度。少年的話當然是一時氣頭上的話,不必過於認真對待。但他這樣來戳父親的痛處,至少說明他對於往事沒有切膚之痛,錯案不錯案,不會比它的一瓶汽水更重要。在這個時候,我再一次感到時間的歧義性。光復像很多人一樣,以為他的苦難經歷能夠被任何人同情。時間所定型的一切,可以像博物館裡的文物一樣原貌長存,舉世公認。正是基於這一點,他像我的父親霍很多前輩,教導後人的時候,總是回溯往事,談坐牢、飢餓、牛糞或一九四八。

他沒料到時間不是文物,他與兒子也沒有共存和共享的統一時間。政府還他父親清白的一九四八年,並內有同時配給他的兒子。這位少年剛才狠狠地踢了木炭一腳,顯示出它對一九四八年在內的往事毫無興趣甚至反感。

這似乎沒有道理。他沒有經歷過去,但他至少可以對離奇的往事好奇,如同孩子們一般都能津津有味與古代傳說,而沒有必要狠狠地踢。在這裡,合理的解釋只可能是:它並非仇視過去,只是仇視現在的過去,即仇視這個陰暗的臂彎中父親嘴裡充滿著訓斥、苛責、自以為是氣味的過去,那個奪走他半瓶汽水的過去。

光復氣得流出了淚水。這使我想起了一條曾經使他全家蒙冤的政策,那條政策規定:一九四七年以後的舊政府里科級和少校級以上的人員,均屬歷史反革命。這個使用於任何人的時間界限,隱含著的意義是:人們都生活在同一的時間裡,不容例外。多少年後,人們終於認識到這一條過於簡單,光復本人就因為這條政策的取消而苦盡甘來。但是在另一方面,光復力圖使自己與兒子仍然生活在同一的時間裡,同樣不容例外。他無非是要製造一個新的時間表,他痛恨過去,兒子也必須痛恨;他珍惜今天,兒子也必須珍惜。他內心浩大而深重的一九四八,在兒子的內心中也必須具有同樣的規格與分量,不可微縮不可流散,更不可虛無。他沒有料到,兒子的完全生活在父親的時間之外——小小的一個鐵皮瓶蓋,就可以令兒子得出另外的結論:

「你坐牢活該!」

「你坐在牢裡我還好些!」

也許,從這個傍晚開始,在這個小小的豆腐店裡,他們包括一九四八年在內的過去斷然分裂,再也難以彌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