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麼還?」
「那你們就不要管了。」
對方不大相信他的話,但也沒有別的辦法,急急忙忙取來光洋給他。戴世清一一清點,笑納於懷,然後取出隨身帶著的巴豆——一種大瀉藥。
他吃下巴豆,片刻之後鼓著眼睛佛堂後面瀉了一大攤,臭氣沖天。法師和幾個手下人總算從瀉物裡找到舍利,用清水洗乾淨,謝天謝地重新置於玻璃瓶。
這以後,他乞無不勝討無不克,名氣越來越大,勢力也擴充套件到羅水那邊的平江縣一帶。連武漢大碼頭上九袋一類的同行也遠道而來拜訪他,口口聲聲尊他為師。他燒一塊龜片就能卜出什麼時候行丐最好,去什麼方向行丐最有利,別的人照他說的去做,沒有不發的。街上人辦紅白喜事,席上總要給他留出上賓的位置。不見他來就擔心一餐飯吃不安穩,擔心叫花子前來吵棚。一位當過道臺的朱先生,還曾經贈給他楹聯匾額,黑底金字,花梨木的質地,重得要好幾個人來抬。
兩聯是:「萬戶各炎涼流雲眼底;一缽齊貴賤浩宇胸中。」
橫匾是:「明心清世」——暗坎了九袋爺的名字在其中。
九袋爺有了道臺送的匾,還在長樂街買了一處四廂三進的青磚豪宅,放貸收息,收了四房老婆。他當然不用天天去討飯了,只每月的初一十五才親躬,在街上走一輪算是身體力行與手下打成一片。他這樣做似乎有點多餘,但知情人知道,他不討還不行。據說,十天半月不討一討飯,就腳腫,而且只要三五天不打赤腳,腳上就發出一種紅斑,癢得他日夜抓搔,皮破血流。
他最重視大年三十討飯。在每年的那一天,他拒絕一切宴請,也不準家裡生火,強令四個老婆都脫下綾羅絲棉,一律穿上破破爛爛的衣服,每人一個袋子或者一隻碗,分頭出去討。討回來什麼就吃什麼。鐵香還只有三歲的時候,也在他的打罵之下,哭哭泣泣地隨他出門,在刺骨的風雪裡學討飯,敲開一家一家的門,見了人先磕頭。
他說,娃崽不懂得苦中苦,以後還想成人?
他又說,世人只知道山珍海味,不曉得討來的東西最有味,可惜,實在可惜。
他後來被共產黨定位乞丐富農,使因為他既有僱工剝削(剝削七袋以下的叫花子),又是貨真價實的乞丐(哪怕在大年三十的晚上),只好這樣不倫不類算了。他一方面擁有煙磚豪宅四個老婆,另一方面還是經常穿破衫打赤腳,人們得承認這個事實。
他對此很不服氣。他說共產黨過河拆橋,剛來的時候把它當依靠力量。那時候清匪反霸,一些散匪四處逃躲。戴世清配合工作隊,派出叫花子當眼線,留意街上來往的可疑分子,還去一家家「數碗」,也就是借討飯為名暗中注意各家洗碗之多少,從而判斷這一家是否增加了食客,是否暗藏著可疑人員。不過,這當然只是個短暫的時期。戴世清完全沒有料到,革命最終也革叫花子的命,竟把他當作長樂街的一霸,一索子捆起來,押往四鄉遊鬥。
他最終病死在牢中。據他的牢友們回憶,他臨死前說:「大丈夫就是這樣,行時的時候,千人推我也推不到;背時的時候,萬人抬我也抬不起來。」
說這話的時候,他早已站不起來了。
他的病從兩腳開始——先是腫大,鞋子襪子都穿不進去了,剪開了邊還是套不住,腳踝的曲線都沒有了,兩腳粗圓得如同兩袋米。然後紅斑出現,個把月後紅斑又變成紫斑。再過一個月,又成了黑斑。他抓繞得腳上不見一塊好皮,前前後後都是血痂。監房裡徹夜都聽到他的喊叫。他也被送到醫院裡去診過,但醫生打得盤尼西林,於他一點也不起作用。他跪在牢門前將鐵門搖得咣噹響,哀求看守的人:
「你們殺了我!快拿刀來殺了我!」
「我們不殺你,要改造你」
「不殺就讓我去討飯。」
「到了街上好跑是不是?」
「我喊你做菩薩,喊你做爺老子,快點讓我去討飯,你看這雙腳要爛完了哇……」
看守冷笑:「你不要到我面前來耍詭計。」
「不是耍詭計,你們要不放心我拿槍在後面押著也行。」
「去去去,下午搬窯磚。」看守不想再囉嗦。
「不行不行,我搬不得磚。」
「不搬也得搬,這叫勞動改造。你還想討飯?還想不勞而獲好逸惡勞?新社會了,就要整直你這號人的骨頭!」
看守人員最終沒有同意他去討飯。幾天之後的一個早上,犯人們吃早飯的時候,發現戴世清還縮在被子裡。有人去拍醒他,發現他已經硬了。他一隻眼睛睜著,一隻眼睛閉著。枕邊的窩草裡飛出四五隻吸血的蚊子。
番薯注:舍利故事,出《太平廣記卷第二百六十三·無賴一·士子吞舍利》。原文雲:唐洛中,頃年有僧,以數粒所謂舍利者,貯於琉璃器中,晝夜香火。檀越之禮,日無虛焉。有士子迫於寒餒,因請僧,願得舍利,掌而觀之。僧遂出瓶授與,即吞之。僧惶駭如狂,復慮聞之於外。士子曰:「與吾幾錢,當服藥出之。」僧喜聞,遂贈二百緡。乃服巴豆。僧下瀉取濯而收之。(出《尚書故事》)
當然,此文中故事要生動些。「疑心寺裡所藏舍利子的真假,想親眼看一看。」那就不得不讓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