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印度之魂,甘地不似俄國的列寧、中國的毛澤東、南斯拉夫的鐵托以及拉丁美洲的格瓦拉,他一彈不發地完成了印度的獨立,堪稱20世紀的政治奇蹟和政治神話之一。也許,這種政治的最不可理解之處,恰恰是印度人最可理解之處:這是一種印度教的政治,一種素食者和流浪者的政治,來自甘地對印度的深切瞭解。這種「非暴力不合作」運動的理論與實踐,不過是天才性地給一個貧困和散弱到極致的民族,找到了一種最可能強大的存在形式,找到了一種最切合民情也最易操作的鬥爭方法——比方在軍警面前一片片地坐下來或躺下來就行。在尚武習兵的其他民族看來,這簡直不是什麼鬥爭,甚至不過是丐群的日常習慣。
現在,他們還坐在或躺在街頭,抗議危及民族工業的外國資本進入,抗議舊城區的拆遷,抗議水災和風災以及任何讓人不高興的事,或者他們也無所謂抗議,並沒有什麼意思,只是不知道要如何把自己打發,坐著或躺著已成了習慣。時過境遷,他們面對的已不再是英國軍警,而是一項項舉步艱難的現代化計劃。這些缺衣少食者被一個偉大的目標所點燃的時候,他們個個都成了赤腳長衫的聖雄,個個都強大無比。而這種坐著或躺著的姿態繼續向未來延伸的時候,也許便成為歷史的沉重,甚至會輪到一屆屆印度政府頭痛不已。20世紀末的全球一體化經濟正在鐵壁合圍,沒有一個大陸可以逃避挑戰。那麼,哪一個政府能把眼前這個非暴力不合作的黑壓壓人海組織進來、管理起來並且向他們提供足夠的住房、食品以及教育和工作的機會?從更基本的一點來說,哪一個政府能使素食者投入競逐而流浪者都服從紀律?如果不能的話,他能否像創造當年的政治神話一樣,再一次創造出經濟神話?也就是說,他能否找到一種印度教的經濟,一種素食者和流浪者的物質繁榮,並且再一次讓全世界大吃一驚?
我們將要離開印度的時候,正趕上加爾各答地區某個民族的新年日,即這個國家很多新年日中的一個。一排排點亮的小油燈排列臺階,零星禮花不時在遠方的空中閃爍。節日的女人很漂亮,裹身的沙面五彩繽紛,一朵朵在節日的暗香中游移和綻放。只是這種沙麗長於遮蓋,纏結繁複,是一種女神而非女色的裝束,有一種便於遠觀而拒絕親近的意味,不似某些西式女裝那樣求薄求露求透甚至以「易拉罐」的風格來引誘衝動。
這裡的節日也同中國的不一樣:街上並無車水馬龍,倒有點出奇的燈火闌珊和人跡寥落;也沒有杯觥交錯,倒是所有的餐館和各家各戶的廚房一律關閉——人們以禁食一天的傳統習俗來迎接新的歲月。他們不是以感官的放縱而是以慾望的止息來表示歡慶。他們的飢餓是神聖,是幸福,也是緬懷。這種來自漫長曆史的飢餓,來自漫長曆史中父親為女兒的飢餓、兄長為妹妹的飢餓、兒子為母親的飢餓、妻子為丈夫的飢餓、主人為客人的飢餓、朋友為朋友的飢餓、人們為樹木和土地的飢餓,成為他們世世代代的神秘儀禮,成為了他們的隆重的節日。
母親,你回來吧,回來吧,
你從恆河的滾滾波濤裡回來吧,
你從樹上的每一片葉子裡回來吧,
你從路上的每一個腳印裡回來吧,
你從我的睡夢裡和眼淚裡回來吧。
……
河岸上歌潮迭起。這就是恆河,在印地語裡發音「剛嘎」,浩浩蕩蕩地流經加爾各答。這使我聯想起西藏的「貢嘎」機場,與之聲音相近,就依傍著恆河的上游,即雅魯藏布江。司機給我翻譯著歌詞的大意,引我來到這裡觀看人們送別嘉麗——這位恆河兩岸人們的母親,是他們每一個新年都必須供奉的女神。她差不多裸著身子,年輕而秀麗,在神位上的標準造型倒有點怪:驚訝地張嘴懸舌,一手舉劍,一手提著一個血淋淋的人頭,這樣的人頭在她的腳下還有一大串。由於語言的障礙,我沒法弄明白關於這些人頭的全部複雜情節。我只知道,在一次為人間掃除魔鬼的著名戰鬥中,她殺掉二十幾個敵手,也殺掉了自己的丈夫——她手中那顆人頭。
直到這個時候,她才如夢初醒地伸長了舌頭。
從那一刻起,她便凝固成永遠的驚訝和孤獨。
已經是新年的第二天了,民間慶典即將結束。人們拍著鼓,吹著號,從城市的各個角落載歌載舞結隊而來,在恆河岸邊匯成人海,把他們各自制作的嘉麗女神送入河水,讓那一次次大小不等色彩紛呈的永恆驚訝和永恆孤獨隨水而下,一一漂逝在夜的深處。這是他們與恆河年復一年的約定。看得出來,這些送別者都是窮人,衣衫不整,塵土僕僕,頭髮大多結成了團,或散成了草窩。他們緊張甚至恐慌地兩眼圓睜手忙腳亂大喊大叫,一旦亂了腳步,抬在肩上的女神就搖搖晃晃。他們發出呼嘯,深一腳淺一腳踩得水花四濺,從河裡返回時便成了一個個癲狂的水鬼,渾身水滴如注,在火光下閃著光亮。但他們仍然迷醉在鼓聲之中,和著整齊或不整齊的聲浪大唱,混在認識或不認識的人中間狂舞——與其說這是跳舞,倒不如說他們正在折磨著自己的每一個骨節,一心要把自己粉碎和熔化於鼓聲。
一個撐著柺杖的跛子也在跳躍,柺杖在地下戳出密密的泥眼。
你從路上的每一個腳印裡回來吧,母親;
你從我的睡夢裡和眼淚裡回來吧,母親。
……
恆河的那一邊,幾柱雪亮的射燈正照亮著巨大的可口可樂廣告牌,照亮了那個風靡全球的紅色和巨大的瓶子。在那一刻,我突然覺得,遠去的嘉麗高揚血刃回眸一瞥,她伸長舌頭永遠所驚訝的,不是丈夫的人頭落地,而是一個我們完全無法預知的世紀正在悄悄來臨。
我抬起頭來看彼岸急速地遠退,留給我無限寬闊的河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