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白朗 賈平凹 第2頁,共2頁

「他還是個和尚呀!」

一個女人就尖聲叫起來了:「瞧呀,他那光亮的額頭和高聳的鼻樑以及豐潤的嘴唇,婦人也沒這般俊俏呀!」

「是嗎?」旁觀的人群中有著閒漢,為著女人的輕狂而嫉妒了。「老闆娘,你也是想著能和他睡覺嗎?」

「睡覺又怎麼著?!」女人低聲咕嘟了一句,撥開人群攆著馬的步伐看著白朗,便伸手將頭上的一支已經枯乾了的野薔薇拔下來,斜傾了身子企圖在馬匹稍偏過來時丟上白朗的腿上或馬的銀鬃裡。但兵卒在她的屁股上踢了一腳,把她踢倒了。馬背上的白朗似乎聽到了圍觀者的議論,但他並沒有注意到這個女人的媚眼和已經探出在口唇處的舌尖,當那朵丟過來的野薔薇在他的眼前一晃落到地上去後,他聽見了黑老七在粗聲叫喊:「把她的臉抹髒!用泥抹他個三花臉!」剎那問一片寂靜,沒人敢挖了泥來塗抹,但隨之四面八方飛來了虛土,他眯著眼睛掃見了兵卒和那些圍觀的閒漢都抓了塵土向他擲來,落粘在他的汗臉上.只有女人在嚶嚶地哭了。

瞬間受到汙辱的白朗將雙目緊閉了,睜開眼來,一隻幾乎是塗上了爐火一樣的光澤的蒼鷹從空中掠過,原本要作一個勇猛的俯衝.卻寂然地停伏在一塊突兀的岩石上如一疙瘩樹根了。這一景恰被白朗看得清楚,心中不免被尖銳之物所刺,以鷹而自比了。就是這鷹曾經馱著朝霞飛度過萬重山嗎?曾經呼嘯著從高空衝下抓住了草叢中的蟒蛇.又從高空繩一樣將蛇摔死在石板上嗎?但它熱浪下伏於崖頭,非凡的勇猛與它不符,而如果它受傷墜入谷窪,兔子又會怎樣地嘶咬它,螞蟻又會怎樣地爬滿全身?:而那些參與了抓土弄髒他的臉面的圍觀的人們繼續攆著隊伍走動,且開始了大聲歡叫著:「白狼大王!白狼大王!」白朗在一陣痛楚之後心裡又泛上了一層清傲之氣。他想,這些人並不是要汙辱了我,他們看到的這個汗水攪了塵土形如惡豹之瞼的白朗才是心目中真正的白狼梟雄而心理滿足了。可不是嗎,在他往日威風下山,帶領了大小兄弟衝向官兵陣營,劉松林和陸星火也常要他戴上一具兇醜奇異的面具的,白朗就在這此起彼伏的歡叫中把頭顱仰得更高了。

黑老七終於喝令著兵卒將圍觀的人趕散了。沒有了圍觀人的刺激的這支解押的隊伍又完全沉於寂靜,急促地喘息,叮噹的錢袋煩響.同時在沒死沒活的矮樹上長嘶的蟬叫聲裡,兵卒們感覺到被太陽曬癟將要一個趔趄跌倒再也爬不起來了。在看著他們的山主又在喝著葫蘆裡的血酒,就有人喊了聲「杏林」!皆口耳大睜,急應:「在哪兒?」「在前邊。」杏之解渴使他們的腳步加速,但賽虎嶺哪兒有杏林呢,就是有一片杏林,在七月的天氣裡樹上哪兒還會有可口的杏果呢?被搞懵了的兵卒在快速了半里之地後醒悟過來,開始咒罵起多嘴的某一位了,甚至動起手腳.結果就有三個和四個撕打起來,將枯了葉的柳條帽摔掉,將拳頭擂到了腮上,血和斷折的牙齒吐出來,而褲腰帶上的錢袋就從力小的身上繫到力大者身上了。他們如驢打滾一樣在這樣的撕打中恢復著活力,在流血和搶奪的刺激中消除了疲勞,連黑老七也不斥責,反倒愉目而視。山主的放縱使兵卒更加鬆懈起來,終於在走到一處叫二岔峁的地方。唯一的一處小小的細泉,而趴過去吵吵鬧鬧渴飲了。泉是在土穴中聚了一個淺潭,沿潭下注一道流渠去了山下,潭的四周連同流渠就蒼蠅般地爬滿兵卒。得到水的喝了一捧又一捧,有的乾脆將頭埋進去長飲不起,未喝到的就從身後往前撲,人壘人高,下邊的爬不起來,抓泥往上揚,性急的便跳進潭去雙腳亂踩,水成泥漿,一時誰也不能再喝了。在白朗的馬的前後左右各拉持繩索的小卒腮根不斷顯出小坑,但重任在身,他們不能前去渴飲,白朗就說話了:「放開繩,你們也喝去吧,我不會跑掉的。」

四個小氆疑惑地看著他,不相信這是真實,愈發用勁拉直了繩索。半路上被懲罰了的因挨山主的巴掌腫了腮幫不能吹嗩吶的那一位吹手,恰已換作拉繩中的~個,聽了他的話,終於說:「白狼大王,我們知道你是不會為難我們的,我們把你縛在石頭上,你可不能跑呀!」

白朗說:「好的,把馬的韁繩也縛在樹上吧。」

四邊的繩索和馬的韁繩分別縛系在石和樹上,小徒們喝水去了,待捧著滾圓的肚子過來,那年幼的曾是吹手的竟以一頁槲葉折成小鬥盛了泉水來搭在他的嘴唇前,白朗的眼睛潮溼了,看著一邊往下滴著,鬥裡愈來愈少幾乎只剩下一小口的清水,他說不出話來。小徒說:「快喝呀,要漏完了!,,他把嘴湊上去,但鬥中的水確實漏完了,但他對這個小徒無限地敬愛,說聲謝謝,還擠脥了一下右眼。

「我曾經是要去吃你的糧的!」小徒突然低聲說:「三年前我

就在這兒看見你領著人從那條溝走下去的,我去攆沒有攆上,後來黑山主的隊伍過來了,我才跟了他……」

三年前?白朗搜尋著記憶,覺得這一條小溝他似乎並沒有走過。他說:「從這裡下去的小溝是什麼名字呢?」

「是羊腸溝,大王你記不起來了嗎?那是一個傍晚,才下過一場雨,西天上燒起一片紅雲。」小徒認真地說,遺憾得聳了幾次肩。

「這條小溝可以通到鹽池的西禁門嗎?」

哦,白朗終於記起來了,是有一個傍晚,他率領部下企圖去山下的鹽池攻克西禁門的,但那次他們是失敗了,西禁門外的巡馬道上的巡夫發現了他們,十里長的護池牆上的烽火臺節節引動了一柱狼煙,鹽監的兵馬嚴陣以待了。但是,也就在又是三年後的一日,即前七天裡,他白朗的人馬摸黑趕到了鹽池外,偷渡護池河,隱蔽於巡馬道,將長長的繩圈套住了每一個巡邏而過的兵卒的脖勁拉下馬來,直到兵力衝進西禁門和東禁門,劉松林和陸星火於兵營收攏所有的刀槍,一聲吶喊將赤條條的官兵從床上拉下逼進一畦鹽池水中時,他白朗也衝進了鹽監的府中輕而易舉地把鹽監的頭剃了。這一夜是何等的壯觀,所有的鹽工從睡夢中驚醒,也拿了鐵鍁、木鏟、油水斗子參加到他們的佇列,到處是燃燒起來的火光,隨處可見官兵滾落的頭顱,守駐在北禁門和南禁門的官兵見大勢已去紛紛逃散,十多里的鹽池內頓時齊聲吶喊,有鑼鼓的敲鑼鼓,有鞭炮的放鞭炮,甚至將所有的盆盆罐罐、簸箕、木板也敲打起來,直至天明。天明,四村八鄉的百姓推開了十二處護牆蜂擁而進,他們在那一畦一畦鹽水池之間的曬鹽場上,扒開了鹽堆上的一層泥蓋,將鹽塊用驢子馱。用口袋裝,用籃子提,連穿著開襠的小兒與沒齒的老嫗也以懷抱五塊六塊鹽來往不絕。白朗那一時是騎了馬在人群中巡走,為這種搶鹽的場面所萬千感慨了。守著這天然的寶池,鹽池四周的百姓卻終年沒有鹽吃,成百成千的鹽工一旦被抓進這護池牆內就一輩子不能出去在這裡造鹽,整車整車的白花花的鹽運到縣城,又運到京城,而百姓吃鹽反以高價買

購又同時負擔著沉重的鹽課。現在忙亂搶鹽的人們看見了天神一般的白朗騎馬走過,他們齊壓壓跪下來給他磕頭,不怕巨匪,梟雄萬歲,許多青年壯年就要投他而去,吃糧上山。他記得一個老嫗並沒有抱鹽,而和一個青年拿了小钁在一畦退了水的鹽板層上認真挖掘,後來就以頭巾包裹了來到他面前。老嫗說,她七十了,她的兒子十年前被抓了鹽工再沒回家,攻克了鹽池母子才相見,她萬萬沒有想到在她活著還能再見到她的兒子!‘‘菩

薩大王,我尋著了我兒子,兒子要我們也去搶些鹽,我沒有去.我要他快挖些鹽根子,我兒子是懂得鹽根子的,這鹽根子是藥,有什麼病病災災吃一點就會好的!我母子挖尋到這一點,菩薩大王你收下吧!」他接受了母子的禮品,縱馬在池畔上奔跑起來,得意忘言了的白朗啊啊叫著,他為著天水相接的一畦一畦因鹽之濃淡度而池水紅黃綠藍白呈現的奇麗的色澤發狂,也為著自己的驚天動地的英雄業績而發狂。他仰天大笑。從馬背上競摔

到地上,在池水裡也想看一看這英雄就是他嗎?水面上一張俊俏之臉正對著他,想到了老嫗的「菩薩大王」動聽的稱謂,不禁在心裡說:歷史上多少名留青史的英雄豪傑也莫過如此吧?而哪一個英雄豪傑又是有著如菩薩一樣的花容月貌呢?!

但是,但是,想到了這一幕的白朗心中隱隱地作痛起來了。攻克了鹽池,雄心勃勃的他預想著下一步怎樣地蓄集力量再擴大地域,怎樣去聯合十一個山頭共同發兵攻克縣城,要使這皇天后土之下的縣境完全是另一個天下,卻一切都被女人犧牲去了!女人,女人,白朗在心中叫道,女人真是英雄的罪惡嗎?就在他陶醉於鹽池風光和自己的英武的時候,劉松林和陸星火策馬來說他們在三神殿的鹽監家府裡將三十二口家眷全盡殺戮,只留下兩個如花似玉的女兒,那女兒實在長得美妙無比,他們也要像大哥一樣不忍殺掉,但要求大哥允許他們將那雌兒作了他們的夫人。白朗當然是不能答應的,他分析著攻克了鹽池,官府肯定要從外地調集兵馬來收復,官府丟了鹽池如同丟了命根是不可能這麼容忍失去斂財的鹽課的,那麼,一場惡鬥還在後邊,若有了家室,迷醉於女色,而上行下效起來狼牙山寨還會像現在這般戰無不勝嗎?狼牙山寨之所以能戰無不勝,憑的並不是兵多將廣,而是一人強似十人的驃悍。再說,咱們殺了鹽監官滿門,只留下他的女兒,這女兒能俯首順從地作了仇人的夫人而生兒育女嗎?劉松林、陸星火卻不以為然了,他們浸淫到女色之中,只強調那女兒的美麗人間少有,說他們上山落草難道就是當一輩子光棍不成?今生今世雖是沒了好的聲名,亦不能當官作宦,但大碗吃酒大塊吃肉擁抱美人卻也不枉作了一世的山之大王!他們甚至說大哥出家之人,十年的吃齋念佛青燈打坐當然沒有了肉色之慾,可他們是可能吃生肉能喝生血的混世魔王怎麼忍受另一種的飢渴?上一回殺進姚家要留下那美女子大哥不允,如今若再不允,當和尚的哥哥可以不要兒子孫子,但他們的種族的香火要續,不願做一個絕戶鬼的。兩位兄弟的話使白朗異常生氣,他白朗,當了和尚真就如閹割了的宦官再沒有七情六慾嗎?有清眉秀目就必是在那一方面無能無耐是一個偽男人嗎?他說之以理而兩個兄弟不能聽進去,他就發了脾氣,命令去將那兩個女子提來當眾砍了算了。劉松林和陸星火沓沓地走了,他們並沒有把女子提來,卻分別攜著遠走高飛了。正是於此,狼牙山的實力大減,也正是於此,好強的白朗偏要在狼牙山擺酒宴又在酒宴上戲弄了黑老七,又為著意氣再次到鹽池去觀看鹽工們在三神殿新塑的又一尊他的神像,而落到這步田地了。

「劉松林,陸星火,兩個沒出息的東西啊!」

白朗在心裡千百萬次地咒罵起他的結拜兄弟了。如果要論仇恨,白朗最感傷心也最不能饒恕的倒不是黑老七。而是劉陸二人!當年他們在狼牙山相見,跪拜於高山之頂,風送松濤,杜鵑啼血,說定了生不同時死則同穴,原來這一切皆小兒的信口雌黃?!從狼牙山起根發苗的三個人,千辛萬苦才發展到數千人馬,殺出了清平的賽虎嶺,攻克了偌大的鹽池,鬧得石破天驚,到頭來為一個女人就什麼也不要了?一直不以土匪自視的白朗不禁在感嘆著狼牙山寨還確確實實是些土匪了!啊啊,世界上原本是更多的人可以幹一番大事業的,就這樣常常被金錢、地位、女人和狹小的意氣所毀於一旦的了!

心緒翻騰不已的玉面英雄,扭動著頭頸再一次看了萬山湧伏的天邊,看了一眼在豔陽輝映下迷迷濛濛的狼牙山寨中的天元寺塔,和山下那一帶閃亮的鹽池水面,欲再籲出一口英雄浩氣,卻先有一顆大而熱的淚珠落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