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身就好!」王才邊說邊去作坊拿了一件生產時系的圍裙,說,「這就更好了,幹啥的穿啥嘛,明年,作一套工作服。」
直到下午三時,馬書記才離開了鎮子。但是鎮子裡的議論競一直延續了三天。人們在家裡談說這件事,在街巷碰頭了還是談說這件事。三天後,要求加入加工廠的又有了四人,當然都是王才精心挑選的。同時,縣上寄來了王才與馬書記的合影照片,放得很大。王才的形象並不好看,衣服上的油垢是看不見的,但他並沒有笑,嘴抿得緊緊的,一雙手不自然地勾在前襟,猛的一看。倒像一個害羞的孩子。
王才卻珍貴這幀照片,花了三元錢,買了玻璃鏡框裝了。中堂上原是小女兒佈置的,滿是美人頭的年曆畫,王才全取下來,只掛兩個鏡框:一個是專業戶核准證,一個就是這合影。媳婦說:
「那畫多好看呀,紅紅綠綠的。」
王才說:
「你懂得什麼?這就是保證,咱的靠山呢!」
於是,王才家裡的人開始抬頭挺胸,在鎮街上走來走去了。逢人問起加工廠的事,他們那嘴就是喇叭,講他們的產品,講他們的收入,講他們的規劃;講者如瘋,聽者似傻。王才知道了,在家裡大發雷霆:
「你們張狂什麼呀!口大氣粗佔地方,像個什麼樣子?咱有什麼得意的?有什麼顯擺的?有多大本事?有多大能耐?咱能到了今天,多虧的是這形勢,是這社會。要是沒有這些,你爹還不是一天只掙六分工?就是加工廠辦起來,還不是又得垮下來!記住,誰也不能出去說東道西,咱要踏踏實實幹事,本本分分做人!誰也不能在韓家老漢面前有什麼不尊重的地方!」
王才說著,自己倒心酸得想流眼淚,他也說不清自己心中複雜的感情。家裡人從此就冷靜下來,再不在外報復性地誇口了。當然,王才這話是對家裡人說的,家裡人沒有對外提起,外人是不知道的,韓玄子更是不知道。那天,公社幹部送走馬書記後,王書記和張武幹就又趕來參加韓玄子家的「送路」。來時,客人已吃罷飯散了席。二貝和白銀不在,還送借來的桌椅板凳、鍋盆碗盞去了。二貝娘在院子裡支了木板,鋪了四六大席,將大環鍋裡的剩米飯晾起來;米下得太多了,人走得太多了,剩了近一半。二貝娘見王書記他們進了院,乍拉著雙手叫道:
「王書記,張武幹!」
聲音顫顫地說不下去了。王書記問:
「老韓呢?」
「睡了。」二貝娘說,「人還沒走清,他就喝醉了,睡了。」
兩人進了臥室,韓玄子聽見響動要翻身起來,兩人勸睡下,老漢卻還是起來了,昏昏沉沉的,卻要給他們重新備飯備菜備酒。兩人推辭不過,吃喝起來,韓玄子說:
「我特意留下來一瓶汾酒,來,咱喝吧,我知道你們是要來的。你們信得過我,我也信得過你們啊!」
兩人不讓老漢再喝,韓玄子卻堅持自己沒醉。喝過三盅,韓玄子卻沒了話,王書記和張武幹也沒了話,三人只是悶悶地喝。間或只是:
「喝呀!」
應聲道:
「喝。」
就喝了。
二貝和白銀送還了東西回來,又在院裡拾掇了好長時間,競才知道爹在堂屋裡陪王書記他們喝酒,覺得奇怪:多少年來,他們喝酒總是吆三喝四,猜令划拳的,今日怎麼卻喝啞酒?
二貝娘說:
「你去給王書記他們敬酒,不敢讓你爹再喝了;喝多了,晚上非發脾氣不可.家裡又不得安生了,明日還要到白溝去呀!」
二貝走進堂屋,給王書記他們敬了酒,見爹眼光發直,就說:
「爹,你不敢喝了,我來陪王書記、張武幹吧。」
韓玄子說:
「我沒事。你去把葉子叫來,我有話給她說。」
葉子去泉裡挑水,回來了,韓玄子說:
「葉子.明日你們那邊招待几席客?」
葉子說:
「不是給爹說了嗎?那邊沒人手,不招待村裡人,本家是一席;咱這兒本家去兩席,再沒人了。」
韓玄子說:
「你聽爹說,今天咱飯菜剩得多,今夜晚,你們把這飯菜拿
過去,明日就多待几席,要麼剩下也吃不完。二貝,你去村裡,多叫些人,明日能去的就都到白溝去!」
按風俗,「送路」後,第二天就在男方家舉辦婚禮——天一明,新女婿領了幫工的人,到女方家放鞭炮,提禮物,抬箱抬櫃。然後新嫁娘披紅戴花,到男家一拜天地,二拜列祖,三夫妻對拜,就人洞房,坐一新席,一天一夜競不吃不喝不屙不尿了。然後是嗩吶鑼鼓的吹打,然後是杯盤狼藉的吃席——當然,葉子和三娃是屬於先結婚後儀式,一切程式就有了理由取消和減少,他家的待客純屬象徵性的了。但韓玄子酒後卻撕毀了先前的協議,又要再大鬧一次。葉子是聽爹的;三娃有意見卻不敢發作;二貝也是不滿,但立即又體諒了爹;一肚子的無限同情,出來對娘說了,心裡還是酸酸的。娘說:
「就全依你爹吧,要不真會傷透他的心哩。」
「這全是爹自已作弄了自己呀!」一齣門,不知怎的,二貝眼淚倒要流下來。他在村裡請人,自然也有答應去的,但也有一些婉言推辭的,那氣管炎,競叫道:
「我明日要上班呀!」
「上班?」二貝也胡塗了。
「到加工廠上班呀!」
二貝死死地盯著他,兩個鎯頭似的拳頭提在了腰間,但他沒有打,也沒有罵,那麼一笑,就走了。
氣管炎在第二天上班的時候,王才卻突然宣佈拒絕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