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書記說:
「馬書記說了,從這裡回去,再去王才家拜年。」
「王才家?」韓玄子大吃一驚,「王才是什麼東西,馬書記去.給他拜年?」
王書記擠了擠眼,悄聲說:
「我也捉摸不透,他怎麼就想起去王才家?他哪兒就知道個王才?!而且說王才的加工廠是個好典型,他要實際看看,準備將加工廠所需的麵粉、油、糖納入供應指標。」
韓玄子霎時間耳鳴得厲害,視力也模糊起來,好久才清醒過來,問:
「馬書記怎麼會知道王才的加工廠?」
王書記說:
「馬書記說他收到王才的一份申請報告。這王才j這申請怎麼不讓咱公社知道知道?!」
韓玄子叫苦不迭:
「他通天了!他競能通天了!」
兩人默默地站在那裡,互相對火點菸。暖洋洋的太陽照著他們,身下的影子拉得長長的,韓玄子第一次突然發現,那煙影在地上,不是黑的,也不是黃的,竟是一種暗紅的顏色。
「那,」韓玄子抬起頭說,「這麼說,就不到我家去了?家裡來了一院子客呀!」
王書記說:
「這樣吧,到王_才家,我和張武幹陪同就行了,你把公社別的幹部叫到你家去,改日咱再喝酒吧。」
「這,這……」韓玄子難堪極了。
「沒辦法,偏偏馬書記今日來,我不能不陪呀!」
從後塬返回公社大院,馬書記歇了一會兒,就要動身去王才家。當下王書記就派人小跑先去通知王才,自個倒勸馬書記先喝喝茶。
王才今日一露明就開始生產,半早晨,小女告訴說韓家去的客很多,他心裡就亂糟糟的,小女再要說時,他打了她一個耳光,罵道:
「你喊什麼?你不喊怕人當你是啞巴?淘米去!」
小女不知其故,嗚嗚哭著淘米去了。他又覺得把孩子委屈了,只是悶著頭攪拌麵粉,攪拌完,又去油鍋上忙活,炸了十幾斤豆角糖,然後,又去案上包餃子酥糖。媳婦說:
「你去吃點飯吧,」
「不飢。」他只是不去。
這時候.公社報信人飛馬趕到,說縣委馬書記要來拜年。王才痴痴地聽著,如作夢一樣;聽完,倒冷冷一笑,又坐下忙他的了。那公社報信人氣得大叫:
「王才,你好大架子!馬書記要來拜年,你競帶理不理?!你知道不,人家批准你的麵粉、油、糖列入供應指標的報告來了!」
王才這才一驚,說:
「這是真的?」
「真的。」那人說。
「不日弄我?」
「誰日弄你?」
王才大叫一聲:
「啊,馬書記支援我了!馬書記來給我拜年了!」
邊叫邊往出跑,跑到大場上,場上沒人,自覺失態,又走回來,張羅家裡的人放下手裡的活,掃門院,燒茶水,自個又進屋戴了一頂新帽子。
最高興的,還有狗剩和禿子。他們也停止了生產,急忙趕回家來找老婆、娃娃,讓他們不要去韓玄子家吃席了。但家門上鎖,人已經去了。禿子就跑到韓玄子家外的竹林邊上,粗聲叫喊自己的老婆,說:
「回吧,馬書記要給王才拜年了,要支援我們工廠了!」
韓家院裡正是人人飢腸轆轆,對遲遲不開飯極為不滿,有人發現廚房後簷的荊笆上窩有軟柿,便偷偷地上去拿了來吃。聽到禿子叫喊,就炸開了,說:
「什麼?馬書記不到這裡來,去王才家了?」
有人立即跑出來看熱鬧。更多的人則疑惑不解,以為是謠言。出來的人看見了禿子。禿子的老婆正對禿子說:
「飯還沒吃呢,我已上了二元錢的禮了!」
禿子說:
「不要了,只當是咱丟了,失了,餵了豬了!」
二貝娘正隨著一些客人出來看究竟,聽了這話,氣著說:
「禿子,你嘴裡放乾淨些!我稀罕你家來嗎?去叫你請你了嗎?你這麼沒德性的,你罵誰呢?」
禿子說:
「我就罵了,你把我怎麼樣?你們還想再壓我嗎?你們厲害,有錢有勢,可馬書記怎麼不到你家來?!」
「你這條狗!」二貝娘氣得手腳直抖,眼淚花花的。二貝跑出來,拉住了娘,禿子一見二貝,低頭就逃走了。
這一下,院子裡的人都知道馬書記是真的不到這裡來了,有一些人就向王才家跑去。一人走開,民心浮動,十人,二十人,也跟著去了,院子裡頓時少了許多。二貝娘膽兒小,心事大,擋這個,拉那個,急得眼淚又流下來,對二貝說:
「你爹呢,你爹死到哪兒去了?他不回來,這怎麼收拾!不等他了,咱開飯,開飯!」
就讓侄兒隊長安排客人入席,隊長喊氣管炎,讓把桌子往堂屋搬,把所有門扇卸下往院子擺。堂屋是上席,院子裡是下席,各就各位。但隊長喊了幾聲,卻沒了氣管炎的人影;他早到王才家去了。
好容易人入了席,韓玄子和四個公社大院的幹部回來了。人們一看,韓玄子臉色鐵青,雖還在笑,笑得苦澀,笑得勉強。所領的四個公社幹部,一個是管生產的小夥,一個是抓計劃生育的婦聯主任,一個是會計,一個是管多種經營的老頭。韓玄子讓四個幹部堂屋坐了,叫二貝放一串鞭炮,然後將酒取出,冷盤端上,給各位敬酒。
韓玄子說:
「坐了几席?」
二貝說:
「十五席。」
二貝娘說:
「村裡好多人都走了,去王才家了,還等不等?」
韓玄子說:
「不等了!走了韻就走了吧!」
便自個端了酒杯,站在堂屋門口,高聲說:
「一杯水酒,都喝啊!」
眾人眠了一點就放下,他卻一仰脖子將滿滿的一杯灌下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