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來給伯說件事,不知行不行?加工廠開業以後,人手越來越多了,需用的麵粉、油、糖,數量增大了幾倍,先是我三、六、九日去集市上購買,現在就這樣也供不及了。我思想,寫一份報告給上邊,看是否能將這三宗供應列入糧站的指標。別的咱不企圖,這一供應,就可以保障加工廠的生產了。」
說著,從懷裡掏出一份報告來,同時將袖筒裡的酒瓶取出來,放在了桌上。
「你看看,這樣寫行不行?若行,你在公社裡人熟,給他們說說,蓋個章,填個意見,呈報到縣裡去。」
韓玄子還未看報告,心裡就叫道:好個王才,你真是心比天高,還想讓國家供應你的原料?!就拿起西鳳酒說:
「王才,你怎麼也來起這一套?這酒我不能收,這成什麼體統了!我韓玄子是愛喝酒,可不明不白的酒點滴不沾,該辦的.符合政策的,咱為鄉里鄉親熱身子撲著辦;不該辦的,違法亂紀的,你就是搬了金山銀山來,我也沒那麼個膽!」
王才一時十分難堪,千般說明過年期間,到哪裡空手也是去不得的,何況僅僅一瓶酒,一定要收下。但韓玄子硬是不收。王才只好又收起來。
韓玄子取了眼鏡戴上,細細看了報告,說:
「王才,這恐怕不行呢。你這加工廠,雖然工人多,收入大,可所得盈利你不是納入國庫的,肥了你自己的腰包,國家能這麼供應你嗎?」
王才說:
「我是按市價來買,只要這麼辦了,給我省點力氣。再說,報紙上也講了,國家是大力支援專業戶的。我只想試試,或許能行呢。」
韓玄子就笑了:
「你們這些人呀,想得太簡單了!你想想,好事怎麼能都讓你們佔了呢?我實在沒辦法,你可以直接到遞公社去,可我說,公社也不會批准你這報告的。王才,你要清楚咱現在仍是社會主義社會!你聽說了嗎,縣城裡的一些專業戶、個體戶現在錢一掙得多起來,就都有些害怕了,開始買「愛國錢」,幾百幾千地認購國庫券呢。」
這話如同炸彈,使王才大為震撼。有些專業戶、個體戶買「愛國錢」,為自己找政治保護色、尋後路,這風聲他多多少少也聽到一點,韓玄子卻這麼一板一眼地說給他聽,是什麼意思呢?瞧那口氣,那眼神,分明在說:「人家都在尋退步了,你還這麼大幹呀?你等著吧,吃不了有你兜著的!」他真有些害怕了。
「韓伯!」他說,「你說的也對,我現在雖然有了些錢,但又全用在了擴大再生產上,我也想以後捐錢給公社的。這麼說,這報告就算了。我還年輕,世面經得少,文化又淺,以後有不是的地方.還望韓伯多指點呢。」
麗人又說了一些甜不甜、成不鹹的話,王才就起身走了。
韓玄子送到門口,二貝和白銀又在那裡點二甩炮,唰地一聲竄上半空,又叭地一聲在空中炸開,響聲極脆,樣子也好看得出奇。韓玄子覺得有滋有味,硬要二貝將家裡那一串一千三百響的連珠炮拿來放了。立時,照壁下一片轟響,無數的孩子聞聲趕來,在那裡搶著拾落芯的炮。
韓玄子突然記起明日鬧社火的事,到侄兒隊長家去了。
第二天,便是正月初三,依照風俗,社火從這一天開始,一直要鬧過十六。經過全公社動員、安排,這天上午,川道地的各村就響起鑼鼓,十點左右,各路社火芯子抬出來,往鎮街上集中。芯子是千奇百怪的造型,觀看的人群擁著擠後地包圍,鎮子上、鎮子附近的村了,幾乎是老少傾出,家家鎖門。遠處的山民們。也有半夜打著燈籠火把,走幾十里路趕來的。小小的鎮街上,人頭攢動,熙熙攘攘,幾乎要將鎮街兩旁的房舍擠倒似的。各家鋪店,更是門裡門外都是人。煙、酒、鞭炮、蠟燭、紅紙、糖果、點心,一瓶一包地貨物賣出去,一把一堆的錢票收回來。鞏德勝已經從早到午未能吃一口飯,喝一滴水了。棗核女人則站在門口的凳子上,眼觀四面,耳聽八方,唯恐混亂之中,有人行竊偷盜。到了十二點,三聲筒子大炮點響,社火芯子隊開始招搖過鎮街。路線是從街西大場出發,經過鎮街,到街東大場.再上塬,穿過公路,再到街西,再到鎮街,最後在街東大場評比,才算結束。
韓玄子一大早起床,就往公社去,和公社幹部一起到各隊檢視。有的隊扮的是「三戰呂布」,飾劉備的站在下邊,雙手各執一劍,左劍刃上站關公,右劍刃上站張飛,張飛長予之端懸一尼龍繩.下吊呂布。有的隊扮「李清照盪鞦韆」,競真是一個鞦韆,上有一幼女站著蕩板,不斷晃動。有的隊扮的是「遊龜山」.一張綵船.船頭坐著田玉川,船尾站著胡鳳蓮,船旋轉不已,人卻紋絲不動。更有那「三打白骨精」,「劈山救母」,「水漫金山」.造型一臺比一臺玄妙,人數一臺比一臺增多。圍觀的大呼小叫,那北山、南山遠道而來的山民.時不時擠到每一臺芯子的桌面下看是不是拴有石頭、磨扇?因為這芯子全是固定在八仙桌上的.然後由八人抬起,平衡極難掌握;外地人常有芯子翻倒的事故.因此必須拴有石塊或磨扇在下面增加重量,起穩定作用。而這些山民看後,驚歎不已:到底四皓埋在這鎮上,盡出能人了。競不拴石塊、磨扇?!
社火芯子開始過街。沿街的國營單位、集體單位、人家住戶,凡是經過之處,就綵綢懸掛,鞭炮齊鳴。芯子隊過後,街面上一層炮屑,滿空硫磺氣味。鞏德勝的棗核女人早彎腰在那炮屑灰塵中尋東覓西,竟也撿回了五角錢、三個髮夾、一隻小孩的繡花貓頭棉鞋,社火芯子到了街東大場,王才家正在大場畔。他站在高高的門樓頂上,背了一挎包鞭炮,放了一串又一串,嗶嗶啪啪足足響了三十分鐘。響聲吸引了所有鬧社火的人,都扭著頭往這邊看:那些敲鼓敲鑼的樂隊,也停了手中的傢伙,看著一堆孩子在門樓下撿炮,競將有的孩子的棉衣也燒著了,喊聲,叫聲,笑聲,也有罵聲,亂糟糟一團。
韓玄子對此極不樂意,卻又說不出個什麼。社火最後評比,選出了五臺最佳社火,當場由王書記發獎,每臺三元錢、一張獎狀。有人就當著韓玄子的面發牢騷:
「怎麼拿得出手?三元錢!一個公社倒不如一個王才!人家今天放的鞭炮,最少也是十幾元錢了!」。
韓玄子聽見了,只裝著沒聽見,找著西街的獅子隊負責人,問:
「晚上要喝彩的有人來聯絡了嗎?」
西街的獅子隊是傳統的拿手的夜社火。每年春節的夜晚,幾十人的獅子隊,要到一些人家去熱鬧,這種熱鬧名叫喝彩。凡是被喝彩的人家,是很體面的,主人則是要放鞭炮,送兩瓶好酒、兩條好煙,還要在獅子頭上系一條三尺長的紅綢。因此,這種喝彩,並不是一般人家所能受得的,都是主人家事先來聯絡,晚上才有目標的去的。
獅子隊的頭兒說:
「已經來聯絡的有十二家了,西街的二順、七羊,中街的德林、茂仁,東街頭的有王才……」
韓玄子說:
「別到他家去了。他仗著他家有錢,今天放那麼多鞭炮,很多人都有看法。喝彩本來是高興事,他要再一擺闊,就會壓了別的人家,倒引起不團結呢!咱們不能光向錢看,掏不起煙、酒、紅綢的,咱們也應該去。」
到了晚上,果然獅子隊就出動了。獅子隊的頭兒聽了韓玄子的話,又為了避免王才上怪,先在西街、中街各家喝了彩,末了才到東街頭來,又端端直奔了韓玄子家。一進院子,韓玄子就在門口安上了三百瓦的電燈泡,拿煙拿菜出來。獅子隊每人耳朵上別了一支菸,就擺開陣勢,鼓兒咚咚,鑼兒鏘鏘,大小三個麻絲做成的獅子,翻,掀,撲,剪,相搏相鬥,然後一起面向堂屋,搖頭晃腦,領頭兒的就在幾十個彩燈彩旗下大聲說一段吉祥快板。完畢,韓玄子請客人內,送上兩瓶好酒、兩條好煙,二貝娘便將三尺紅綢系在獅子頭上,接著有人點響了鞭炮,很是熱鬧了一番。
村裡來的人也多,韓玄子招呼這個,招呼那個,煙散了一遍又一遍;凡抽菸喝茶的,沒有不說這家體面的:
「呀.喝一次彩,光這煙茶咱就掏不起呀j」
但是,韓玄子也確實掏不起煙了。家裡所備的一條煙已經散完,就大聲叫二貝.要二貝把他買的煙也拿出來。喊了二聲.二貝沒有回應,二貝娘滿院檢視,不見二貝影子,連白銀也沒有見,不免納悶:村裡人都來看熱鬧了,這兩口都跑到哪裡去了!
二貝和白銀是到王才家去了。
當喝彩的獅子隊進了院子,二貝就對白銀說:
「這會兒人多。爹不注意,咱到王才哥那兒去吧。」
兩人到了王才家,王才很納悶獅子隊怎麼沒到他家來?讓媳婦在門口大場上張望了幾次,漸漸聽得鑼鼓聲慢慢向後塬村遠去了,知道再不會來。王才媳婦一回到家,就傷心地趴在炕上嗚嗚哭。王才當著二貝和白銀的面,也不好發作,倒笑著對媳婦說:
「你真是小孩脾氣,人家一定是耍累了,今晚不來,明晚定會來的。」
二貝猜摸這其中必定有原因,卻故意避開這事,只是問:
「王才哥.那報告的事,你給我爹說了嗎?」
王才說:
「好兄弟,韓伯不同意,還給我講了許多話,我看也就算了。」
王才如此這般敘述了經過,二貝一聽,倒火了:
「這怎麼就算了?!你這是犯法的事嗎?光光明明的事情,你怕什麼?難道你不相信黨的政策?!」
王才說:
「你是教師,讀的報多,離政策近,你說該怎麼辦!」
二貝說:
「我爹不同意,可能公社也不會給你蓋章填意見往上呈報,依我看,咱直接把報告送到縣上去,交縣委馬書記!」
王才說:
「我是何等嘴臉,能與馬書記交往?我還不知道縣委大門是怎麼個進法哩!」
二貝說:
「你是何等嘴臉?要叫別人看得起,首先自己就要看得起自己;別人要弄倒你,那是弄不倒的,世上只有自己弄倒自己的!你把報告讓我看看,咱重寫一份,詳細寫清你這個加工廠的規模、狀況、提出困難,我負責給你送!」
王才一家人好不感激,連夜在燈下,幾個人重新起草報告,一直幹到夜裡下一點,二貝兩口才返回家來。
第二天,初四的早晨,二貝對爹和娘說,他們要到縣城關鎮給岳父拜年去,就提了禮物,小兩口合騎一輛腳踏車,叮叮鈴鈴出門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