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從來不喝酒,這天后半夜睡不著,起來喝了二兩,醉得吐了一地。天明起來,就自個拿了三十元,到公社電影放映隊去,要求包一場電影,並親眼看著放映員寫好了海報,張張上面註明:王才包場,歡迎觀看。
海報一貼出,白銀首先看到了,跑回家在院子裡大聲給娘說:
「娘,晚上有電影哩j晚飯咱都早些吃,我擦黑給咱拿凳子佔場去!」
娘是不識字的,看電影卻有興趣,當然也喜歡地對小女兒說:
「你去白溝,叫你姐和你姐夫吧,讓他們也來看看,那地方難得看一場電影的。」
韓玄子在堂屋聽說了,問道:
「什麼電影?」
白銀說:
「《瞧這一家子》!」
韓玄子說:
「老得沒牙的電影!再看有什麼意思?」
白銀說:
「看便宜的嘛,是王才家包的。」
「他包的?他家有什麼紅白喜事,要包場電影?」韓玄子說,「晚上不要去,那麼愛看便宜電影!沒有錢,我給你錢,一角五分,你買一張票,坐到電影院裡看去!」
白銀不敢回嘴,卻小聲說:
「電影是電影,裡邊又不是王才當主角!再說,咱不去,人家這場電影就沒人看了?」
這話虧得韓玄子沒有聽到。他在家坐了一會兒,就出去了。
他直直走到鞏德勝的店裡。鞏德勝虧得他出了大力,才懲治了狗剩和禿子,見他來,殷勤得不知怎麼好。韓玄子說:
「怎麼樣,這兩天,那狗剩、禿子還來擾亂嗎?」
「沒有。」鞏德勝說,「他只要有錢,就讓他來吧,他要再摔壞我一個酒盅,我自個倒要打破一個酒甕哩!',
韓玄子就笑了:
「你該慶賀慶賀了吧?」
鞏德勝說:
「那自然,來半斤吧。」
韓玄子說:
「我不喝你的酒。你要有心,你就手放大些,包一場電影,讓鎮子上的人都看看,也好揚揚你的名聲。」
鞏德勝為難了:
「包電影?一場三十元呢!」
「你這人就是摳掐個錢!」韓玄子看不上眼了,「你要名聲倒了,都來欺負你,別說三十元,你連店都辦不成了。你知道嗎?人家王才這次吃了虧,偏還包了一場電影,瞧瞧人家多毒!今晚人家電影一演,鎮上人都說他的好話,反過來倒要外派你了!」
鞏德勝沉吟了許久,依了韓玄子的主意,只是擔心,王才包了一場,他再包一場,這對臺電影,人總不會都來看他包的呀!
韓玄子說:
「只要你出面包,我保你的觀眾比他的多!」
韓玄子就親自去了放映隊,打問新近還有什麼好片子?放映員見是韓玄子,就說有《少林寺》,武打得厲害,原計劃正月初三晚上放映:韓玄子便掏出錢來,說鞏德勝想感激黨的政策使他家日子好過了,要今晚包一場,就請一定放映《少林寺》。
結果.對臺電影,一個在鎮街西頭場子,一個在鎮街東頭場子。滿鎮的人先得知王才家包的電影早,半下午就在西頭場子坐了黑壓壓一片,但後又聽說鞏德勝家包了《少林寺》在東頭場子發映,一傳十,十傳百,多半人就又扛了凳子到東頭場子去了。
二貝和白銀知道這一切盡是爹在幕後乾的,大為不滿。天黑下來,自然先去看了一會兒《少林寺》,趁著人亂,小兩口就又去看《瞧這一家子》。一到那邊場上,就碰見了王才,王才好不激動,一把拉住二貝的手,說:
「好兄弟,你來了真好!你來了真好!」
就掏出好煙遞上。
二貝十分同情王才,兩個人便離開電影場,蹲在場邊的黑影地裡說起話來。二貝說:
「王才哥,我爹人老了,舊觀念多,一些地方做得太過分,你不會介意吧?」
王才說:
「兄弟說到哪裡去了!我王才‘哪裡就敢和韓伯鬧氣?我想得開,什麼事都會想得開的。妹子‘送路’的日子定到啥時候?’’
二貝說:
「正月十五。原本我主張村裡人一個不叫,可我爹愛熱鬧,愛面子,偏說能來的都讓來。這不,花了一大堆,手頭積攢的錢全花了,可那酒錢、煙錢還沒影哩!」
王才說:
「也沒見嬸子給我說,我好為難,去還是不去?不去吧,對不起人,去吧,又怕韓伯不高興,反倒沒了意思。這話當著你說,我什麼也就說了。」
二貝說:
「人上了年紀,思想和咱們不一樣了,你不去也好。近來加工廠的事怎麼樣?」
王才說:
「每天的產量還可以,銷路也好,有些供不應求了。現在犯愁的就是油、糖、麵粉的採買艱難。這幾天可苦了我,沒黑沒明地騎上車子到處跑。」
二貝說:
「你應該打個報告給公社,讓他們呈報縣上。像你這樣搞個體加工廠,縣上也沒有幾個,能不能納入國家供應指標?那樣一來,就省了許多麻煩,又能保障生產啦。」
王才一拍大腿,叫道:
「好兄弟,你真是教師!你怎麼不早說,這主意多好!以後我得好好請教你了!只是公社肯呈我的報告嗎?」
二貝說:
「你找我爹吧,他說什麼你也別計較,咱只求把事辦成。我在家再敲敲邊鼓。萬一不成,咱再想辦法。」
王才鬱郁道:
「好吧,我找一次韓伯。」
臨分手時,王才塞給了二貝四十元,說是他知道二貝家要待客,錢是沒多沒少地花。二貝堅決不收,王才說:
「兄弟.我這不是巴結你,全當是我借給你的。你要不收,我王才在你跟裡也不是一個正經人了!你拿上,不要讓韓伯知道就是。」
遠處的電影場裡,稀稀落落坐著一些觀眾。已經到子時了,天上閃著幾顆星星。星星的出現,似乎是來指示黑暗的,夜色越來越濃重了。但是,差不多就在這時,遠遠近近的人家,響起了除舊迎新的鞭炮聲,嗶哩叭啦!嗶哩叭啦!竟有一聲震耳欲聾的爆炸聲,那是誰家放了一個自制的土炸藥包。
二貝把錢收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