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臘月·正月 賈平凹 第2頁,共2頁

狗剩卻為難了半天,支支吾吾說:

「這事怕不行呢,我入了王才的股了。我們這幾日黑白忙著,已經有十五個人來入了股,過兩天還要收拾作坊哩。」

韓玄子萬沒有想到狗剩競加入了王才的工廠,而且口氣這麼大:已經有十五人入了股!

‘‘你怎麼入的股?」

「這是王才定的。」狗剩說,「每月的收入三分之一歸他,作坊是他的.機器是他的,技術、採購、推銷也是他的;剩下的三分之二按所有入股做工的人分。他家的老婆、兒子、媳婦、女婿也同我們一樣各為一股,每人按勞取酬。韓老先生,這符合政策吧?」

「十五人都是咱村的人?」韓玄子又問。

「咱村五人。」狗剩掰了指頭說,「其餘都是外村的。王才,我是服了.一肚子的本事呢!他當了廠長,說要科學管理,定了制度,有操作的制度,有衛生的制度,誰要不按他的要求,做的不合質量.他就解僱了!現在是一班,等作坊擴大收拾好,就實行兩班倒。上下班都有時間,升子大的大鐘表都掛在牆上了!」

「擴大作坊?怎麼個擴大?」韓玄子再問。

「他不是買了那公房嗎?搬倒界牆,兩院打通。」狗剩說。

「公房?」韓玄子急了,「他哪兒買的公房?人家禿子早買了!」

狗剩說:

「你還不知道呀?禿子把那房子又讓給j三才了!王才家的那臺壓面機就減價處理給了禿子,又讓小女兒認了禿子作予爹,人家成了親戚!」

韓玄子腦子「嗡」地一下大起來,只覺得眼前的房呀、樹呀、狗剩呀,都在旋轉,便踉踉蹌蹌走回家去。一推門,西院牆下的雞棚門被風颳開,雞飛跑了一院子,他抬腳就踢,雞嘎嘎驚飛,一隻母雞竟將一顆蛋早產,掉在臺階下摔得一攤稀黃。

二貝和白銀正在廈屋裡說話兒,聽見響聲走出來,韓玄子一見,一股黑血直冒上心頭,破口大罵:

「你給我辦的好事!你怎麼不把鍋灰抹在你爹的臉上?不拿刀子砍了你爹的頭呢?!」

二貝以為爹又去哪裡喝得多了,就對白銀喊道:

「給爹舀碗漿水來,爹又喝了酒……」

這話如火上潑油,韓玄子上來就扇了二貝一個嘴巴:

「放你孃的屁!我在哪裡喝醉了?你爹是酒鬼嗎?你就這麼作踐你爹?!」.

「爹!」二貝眼淚都要流出來了,。

「誰是你爹?我還有你這麼好一個兒子?!」

二貝委屈得伏在屋牆上嗚嗚地哭。

二貝娘在炕上照著鏡子,把白粉敷在前額,用線繩兒絞著汗毛;快過年了,男人們都理髮剃頭,婦道人家也要按老規程。絞淨臉上的汗毛。她先聽見父子倆在院子裡拌嘴,並不以為然;後來越聽越覺得事情不妙了,才起身出來。只見韓玄子臉色灰白,上臺階的時候,競沒了絲毫力氣,癱坐在了那裡,忙扶起問什麼事兒,何必進門打這個,罵那個?

韓玄子說:

「他做的好事。我明明白白叮嚀他不要把那公房讓王才那小子得了去.可現在,人家已經買下了,改成作坊了!」

二貝才知爹發火的原因,說:

「我是轉給禿子的。」

「禿子?」韓玄子說,「禿子是什麼人?他枉姓了一個韓字!他為了得到王才的那臺爛壓面機,把房子早讓給了王才;那見錢眼開的狗剩.也入了股。唉唉,幾個臭錢,丁點便宜,使這些人都跟著跑了,跑了!」

韓玄子氣得睡在炕上,一睡就兩天沒起來。訊息傳到白溝,葉子和三娃帶了四色禮來探望。問及了病況,都勸爹別理村中那些是是非非.好生在家過省心日子。韓玄子抱著頭說:

「不是你爹要強,爹咽不下這口惡氣啊!你二哥沒出息,眼裡認不清入.本來體體面面的事,全讓他弄壞了!」

葉子說:

「爹,你要起來轉轉,,多吃些飯。他王才那種人,值得你傷了這身子?你要一口氣窩在肚裡,讓那王才知道了,人家不是越發笑話嗎?」

韓玄子說了句「還是我葉子好!」就披衣下了炕。趁著日頭暖和.偏又往村口、鎮街上走了一遭。在集市上買了些幹商芝,回來殺了一隻不下蛋的母雞,燉商芝雞湯喝了。他這次吃得特多.因為他剛才出去走這一遭,又使他有些得意:瞧!我韓玄子走到哪.那裡的人不是依樣熱情的招呼我嗎?心裡還說:

「王才.你要是有能耐,你也出來走走試一試,看有幾個人招呼你?」

但是。畢竟是一口惡氣窩在肚裡傷了身子。以後,他再往村口、鎮街上走幾趟就累得厲害,額上直冒虛汗。這次,走到鞏德勝的雜貨店裡,破天荒第一次沒有喝酒。回來路過蓮菜地,挖蓮菜的人很多,都在打問給葉子「送路」的事。他有問必答,答後就邀請,口大氣粗。

二貝和白銀也在那裡挖蓮菜,看見爹邀請村人,直喊「爹!」韓玄子只是不理會,末了,又將二貝叫回來,說:

「你也聽著了,村裡人要來吃席,咱就讓他們來吧!」

二貝說:

「原先不是說得好好的,街坊四鄰的一個不請,只待本家本族的,你這麼一來,人都來了,那準備的東西夠嗎?」

韓玄子說:

「不夠再準備嘛!原先我不想待那麼多席客,現在我改變主意了。人家只要看得起咱,咱就來者不拒,好讓他王才也看看,人緣是靠德性,還是僅僅能用錢買的!」

二貝就掰指頭計算起來,老親老故的有多少,三朋四友的有多少,村裡鎮上的人又有多少,七上八下的加在一起,三十五席朝上不朝下,直嚇得二貝舌頭都吐了出來。

韓玄子說:

「哪能有這麼多?村裡人都算上了嗎?」

「都算上了。」

「還有王才?要他家幹啥?他家大大小小都不要計算,還有禿子家,狗剩家,我一見這些人氣就不打一處來!」

二貝便說:

「那麼,公社大院的也一個不要。這些人一來,倒不好待哩,光酒錢就是幾十元。」

韓玄子說:

「你胡說些啥?我已經叫過人家了,那時候還得再去請一次呢。還有西街頭老董家,後塬村的王小六家,這些人在綜合治理時咱都對他有好處,早就要找機會謝呈咱,那是擋也擋不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