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門外有人大聲喊:「老韓!」並且手電光一晃一晃在房頂上亂照。二貝靜下來.聽了一陣,說道:
「真討厭.又是公社那些人來了!」
對於公社大院的幹部,二貝是最有意見的。這些幹部都是從基層提拔上來的,農村工作熟是熟,但長年的基層工作,使他們差不多都養成了能跑能說能喝酒的毛病。常常是走到哪裡,說到哪裡,喝到哪裡。這秦嶺山地,也是山高皇帝遠。若按中國官譜來論,縣委書記若是七品,公社幹部只是八品九品,但縣官不如現管,一個小小公社領導,方圓五十里的社群,除了山大,就算他大。所到之處,有人請吃,有人請喝,以致形成規律,倘是真有清明廉潔之人上任,反會被譏之為不像個幹部。
韓玄子退休回來,以他多半生的教育生涯的名望,以大貝在外邊有頭有臉的聲譽,再以他喜歡熱鬧、不甘寂寞的性格,便很快同公社大院的人熟悉起來。熟悉了就有酒喝,喝開酒便你來我往。偏偏這些人喝酒極野,總以醉倒一個兩個為得意,為此韓玄子總是吃虧,常常喝得醉如爛泥。
起先,二貝很器重這些幹部,少不得在酒席上為各位敬酒,後見爹醉得多,虛了身子,就彈嫌爹的錢全為這些人喝了,更埋怨爹不愛惜身子。勸過幾次,韓玄子倒罵:
「我是浪子嗎?我不知道一瓶酒三元多,這錢是天上掉下的嗎?可該節約的節約,該大方的大方!吃一頓,喝一頓,就把咱吃喝窮了?社會就是這樣,你懂得什麼?好多人家巴不得這些幹部去吃喝,可還巴不上呢!」
二貝去信給大貝,讓大貝在信上勸說爹,但韓玄子還是經不住這些酒朋友的引誘。漸漸地,待公社幹部再來時,二貝索性就鑽進屋裡去,懶得出來招待,特意冷落他們。
當下小兩口停上了爭鬧,默不作聲,燈也熄掉了。
晚上來家的是公社王書記和人民武裝部幹部老張(這裡的鄉民尊稱他為」張武幹」)。韓玄子迎進門,架了旺旺的炭火,揭櫃就摸酒瓶子.同時喊老伴炒一盤雞蛋來。
王書記說:
「今天已經喝過兩場了,晚上要談正事,不喝了!」
韓玄子已將瓶蓋啟了,每人倒滿一盅,說:
「少喝一點,臘月天嘛,夜長得很,邊喝邊談。」
張武幹喝過三巡,大衣便脫了,說:
「老韓,春節快到了,縣上來了文,今年糧食豐收了,農民富裕了,文化生活一定要趕上去。農村平日沒什麼可娛樂的,縣上要求春節好好熱鬧一場,隊隊出社火,全社評比,然後上縣。縣上要開五六萬人的社火比賽大會,進行頒獎。你是文化站長,咱們不能落人後呀。咱鎮上的社火自古以來壓倒外地的,這一次,一定要奪它個錦旗回來!
韓玄子一聽,擊掌叫道:
「沒問題!每隊出一臺,大年三十就鬧,鬧到正月十六。公社是如何安排的?」
王書記說:
「我們想開個會,佈置一下,你在喇叭上作個動員吧。」
韓玄子說:
「這使不得,還是你講,我做具體工作吧。」
王書記便說:
「你在這裡威信高,比我倒強哩。今冬搞農村治安綜合治理,打擊壞人壞事,解決民事糾紛,咱公社受到縣表彰,我在縣上就說了,這裡邊老韓的功勞大哩!」
韓玄子說:
「唉,那場治理,不幹吧,你們信任我,幹吧,可得罪了不少人呢,西街頭荊家兄弟為地畔和老董家打架,處理了,荊家兄弟至今見了我還不說話呢。」
張武幹說:
「公社給你撐腰,怕他怎的,該管的還要管!農村這工作,要硬的時候就得硬,那些人,你讓他進一個指頭,他就會伸進一條腿來了!」
說到這兒,韓玄子記起王才來。就將轉讓土地之事端了出來,氣乎乎地說:
「這還了得!這樣下去,那不是窮的窮,富的富,資本主義那一套都來了嗎?這事你們公社要出頭治他,你們知道嗎?他錢越掙越紅眼,地不要了,說要招四十個工人擴大他的工廠哩!」
王書記說:
「這事不好出面干涉喲,老韓!人家辦什麼廠咱讓他辦,現在上邊政策沒有這方面的限制呀!昨天我在縣上,聽縣領導講,縣南孝義公社就出現轉讓土地的事,下邊彙報上去,縣委討論了三個晚上,誰也不敢說對還是不對。後來專區來了人,透露說,中央很快要有檔案了,土地可以轉讓的。你瞧瞧,現在情況多複雜,什麼事出來,咱先看看,不要早下結論。」
韓玄子一時聽陪了,張口說不出話來,忙又倒酒,三人無言地喝了一會兒,他說:
「現在的事真說不清,界限我拿不準了呢。」
王書記說:
「別說你,我們何不是這樣呢?來,別的先不談,今年的社
火辦好就是了。」
三個說說喝喝,一直到了夜深。王書記、張武幹告辭要走,韓玄子起身相送,頭暈得厲害,在院子裡一腳踏偏,身子倒下壓碎了一個花盆。二貝娘早已習慣了這種守夜,一直坐著聽他們說,這時過來扶起老漢,韓玄子卻笑著說:「沒事,沒事。」送客到院外竹叢前,突然拉住他們說:
「我差點忘了,正月十五,哪兒也不要去,都到我家來。」
張武幹說:
「有什麼好事嗎?」
韓玄子說:
「我給大女子‘送路’,沒有別人,你們都來啊,到時候我就不去叫了!」
兩人說了幾句祝賀話,搖搖晃晃走了。
韓玄子回到屋裡,卻大聲喊二貝。老伴說:
「這麼晚了,有什麼事?」
他說:
「買公房的事,我要給他說。」
老伴說:
「算了,你喝得多了,話說不連貫;二貝跑了一天,累得早睡了。」
韓玄子才說句「那就算了」。睡在炕上,還記著土地轉讓一事,恨恨地罵著王才:
「又讓這小個子揀了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