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臘月·正月 賈平凹 第2頁,共2頁

「現在講究旅行結婚嘛,娃的事臘月初八就辦了。」、

那人說:

「旅行是旅行,可咱這裡有這裡的風俗嘛,總要給娃送個‘路’吧!日子定在幾時?」

「算了,不驚動鎮上人了。」

那人說:

「那怎麼行?你不說,我會打聽出來的。」

韓玄子只是笑著不言語,要走,又走不脫,就聽見有人銳聲叫道:

「他韓伯,怎麼不來屋裡坐呀!」

眾人扭過頭去,見是鞏德勝的老婆。這是個棗核女人,頭小腳小,腰卻粗得如桶。想必是清早掏了一籃紅籮卜去河裡洗了,才回到街上。一隻手提著籃子,一隻手仲在衣襟下取暖,看見了韓玄子,就大聲吆喝。這吆喝聲小半是叫韓玄子聽,多半是讓一街兩行的人家聽的。

「這棗核精!」那人低聲罵一句,對韓玄子說,「進屋歇會吧,屋裡有炭火哩。」

韓玄子說:

「不啦,我去買些酒去。」

說罷就走,還聽見那人在後邊說:

「先生,那事就託付你佬了!」

鞏德勝的雜貨店臺階最高。三間房裡,一問盤了櫃檯,裡邊安了三個大貨架,擺著各式各樣百貨雜物,兩問打通,依立柱壘了界牆,裡面是住處,外邊安放方桌。桌是兩張漆染的舊桌,凳是八條寬板兒條凳,是供吃酒人坐的。鞏德勝背是駝的,衣服只能做得前邊短,後邊長。鼻子很大,又總是紅的。一輩子的風火眼,去年手中有了積蓄,才去縣醫院就診,良藥沒有,便配了一副眼鏡戴上。

一見韓玄子上了臺階,鞏德勝就從櫃檯裡走出來,說:

「四天了,不見你來,我估摸你那酒也該喝完了,不是晌午就是晚上該來了,沒想大清早的……」

招呼坐了,取了紙菸遞過,就對老婆說:

「切一盤豬耳朵,我和他韓伯喝幾盅!」

棗核女人就刀隨案響,三下兩下切了一盤醬好的豬耳朵,又拿了酒壺到甕子上,用酒勺子一下一下慢慢地倒。

韓玄子說:

「甭喝了吧,要喝我來買,你們做生意的,哪能招得住這樣。’’

棗核女人把勺子慢慢端上來,卻並不端平,手那麼一動,讓酒灑出了幾滴,說:

「計較別人,還計較你呀!」

韓玄子笑了笑,心裡說:人真不敢做了生意,把錢看得金貴了!瞧,讓我來喝,還一勺子一勺子計算,又端不平,使奸哩,哼,那甕裡的酒能不摻了水嗎?酒端上來,拿缸子裡的熱水燙了.韓玄子喝了一口,就嚐出裡邊果然是摻了大量的水。問道:

「這幾天生意還好?」

「湊合。」鞏德勝說,「小打小鬧,總算手頭不緊張了,這還不是全託了你的福嗎?」

酒喝過了兩壺,兩人都暈暈乎乎起來,鞏德勝問起韓玄子家裡的事來,韓玄子一肚子的悶氣就隨酒擴散到全身毛細血管,臉色頓時紫紅,一宗一宗數說起白銀的不是——從她的髮型,到她的一件西式春秋衫以及腳上的拖鞋——越說越氣。鞏德勝每一句話都是投韓玄子之所好,韓玄子便認作知已,脫了羊皮大襖.說:

「兄弟.這話哥窩在肚裡,對別人說不起啊,咱是什麼人家,怎麼就出了這種東西!世道變得快呀,變得不中眼啊!現在你看看.誰能管了誰?老子管不了兒女,隊長管不了社員;地一到戶.經濟獨立,各自為政,公社那麼一個大院裡,書記幹部六七人,也只是能抓個計劃生育呀!」

鞏德勝說:

「現在自由是自由,可該受尊敬的,還是受尊敬,公社大院裡的幹部.說到底還是咱的領導。你老哥英武一輩子,現在哪家有紅白喜事,還不是請了你坐上席?正人畢竟是正人;什麼社會,什麼世道,是龍的還是在天上,是蟲的還得在地上!」

這話又投在韓玄子的心上,他就說道:

「這倒是名言正理!就說王才那小個子吧,別瞧他現在武武張張,他把他前幾年的辛酸忘記了,那活得像個人?」

鞏德勝壓低了聲音說:

「老哥,你知道嗎?聽說小個子手裡有這麼些票子哩!」

他伸出手來,一正一反晃了晃,繼續說道:

「他怎麼就能弄到這麼多,他不日鬼能成?不偷稅漏稅能成?政府的政策是讓一部分人先富起來,可能讓他富得毛眼裡都流油嗎?」

韓玄子耳臉已經發燙,可還去摸酒壺,酒卻灑在桌子上,鞏德勝忙俯下身子,湊了嘴在桌上吮幹了。韓玄子正要接他的話,見此狀便噗地笑了:

「你這人真會過日子,這酒裡摻了水,滴幾點還心疼呀!」

一句酒後的笑話,卻使鞏德勝臉色赤紅,說:

「這酒哪裡會摻了水,咱是什麼人,幹那缺德的事?!」

忙藉故取煙來抽。韓玄子倒嘎地又笑了,說:

「我怕是醉了。再喝一壺吧,這壺我掏錢。」

鞏德勝竟充起大方來,又喚棗核女人倒酒,說:

「老哥,這個店說是我辦的,也可以說是你辦的,你來了我心裡高興!常言說:酒席好擺客難請。打個比方,那個小個子聽說家裡有汾酒,菜或許比我的豐盛,可七碟子八盤子擺三桌五桌,怕還請不到你呢。來,咱倆劃幾拳熱鬧熱鬧!」

吆三喝五劃過幾拳一,韓玄子卻拳拳皆贏,鞏德勝眼睛都直起來了。棗核女人一直在旁觀戰,心裡不是疼著老漢,只是可惜那酒,就喊後院的啞巴兒子進來替爹喝。那啞巴趔趔趄趄進來,歪眉斜眼立在一旁,奪了鞏德勝手中的酒盅就喝,鞏德勝一把推過,吼道:

「滾!我哪兒就能醉了?我和你韓伯正喝到興頭,再喝十壺八壺也喝不醉。老哥,我現在能喝了這幾兩酒,也全是承蒙你提攜。你看,就咱這點小利,這街坊四鄰倒都眼紅了,街那邊姓劉的,人家也要辦雜貨店了,也要賣酒啦!那是一輩子不走正路的人,隨著那小個子王才跑,這號人,能領到營業證?」

韓玄子說:

「這說不來,你能領,人家恐怕也能領。」

「那就把咱這老實人整治了!」鞏德勝說,「兄弟這店能不能辦下去。還得你老哥照顧哩!」

韓玄子喝得頭有些沉,心裡卻極清楚,偏是口裡不說:只要我去公社談談,他姓劉的就甭想領營業證了!而只是笑著。

「我是那號人嗎?要是看不上你,我也不會喝你的酒。我現在只給你說,正月十五,我給葉子‘送路’,誰我也不招呼,到時候你來吧。」

鞏德勝說:

「我怎麼能不去呢?你的女子就是我的女子嘛。東西備得怎麼樣了?」

韓玄子說:

「什麼都好了,你給我留上十幾瓶好酒,我今日先帶五瓶。」

錢從口袋掏出來,硬錚錚的,放在桌子上。鞏德勝卻放著大話說不急,韓玄子就又說:

「不是向你兄弟誇口,一家四個人掙錢哩,你要少收一分,這酒我也就不提了。」

這當兒,韓玄子的小女兒跑進店來,一見爹喝得眼睛紅紅的,就說:

「你又是喝,喝,那馬尿有什麼可喝的!」

韓玄子對兒女要求極嚴,唯獨十分疼愛這小女兒;小女兒在任何場合說他,他也不怪,當下笑著說:

「瞧我這小女子!家裡有啥事嗎?」

小女兒說:

「王才哥在家等你半天了。」

雜貨店裡一切都安靜了。鞏德勝緊張地看著韓玄子的臉,以為他要發怒了。韓玄子沒有言語,只是喝酒,喝得又急又猛,捏起了空盅子舉起來.卻輕輕放下了,說:

「他找我,找我幹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