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臘月·正月 賈平凹 第2頁,共2頁

二貝說:

「爹不瞭解王才,那是不顯山露水的人哩,只是沒力氣,他要幹這些事,保準成功。現在土地承包了,各人管了各人,能人多得很。你要看重這些人,別一天到黑只和公社大院的來往。」

韓玄子倒不高興,甚至是火了:

「虧你倒來教訓我了?現在是不比了以前,可天還是天,地還是地,公社的領導還是領導!人家能看得起你爹,你爹能給個冷臉,不毬睬,活獨人、死人嗎?你知道什麼叫社會?!」

二貝的行動受到了限制,王才自然搞不來塑膠袋,也寫不了說明書。人卻是有志氣的,一股氣憋著,春天收了幾麻袋商芝拿到省城去賣。結果,大折其本,可憐得坐在城牆根嗚嗚地哭。虧得他人勤眼活,在城裡一家街道食品加工廠幹了兩個月臨時工,回來就又鬧騰著也辦食品加工廠。當然,一張嘴對人只是敘說當臨時工的「過五關斬六將」,至於折本之事,則絕口不提。

二貝沒能為王才辦成事,心裡極愧,和爹也就鬧起意見來。王才辦起了食品加工廠,他在家裡隻字不說,一切順爹的話兒轉.暗地裡卻總在王才那裡出主意,幫手腳。韓玄子也看得出來,對他和白銀就煩了,終於為修補照壁的事,矛盾激化,導致一家分了兩家。

事情過去也就過去了罷,可二貝萬萬沒有想到,爹和他的認識越來越不統一。為了葉子的婚事,他又要經常到這白溝村來了。

葉子是他的大妹,二十出頭,出脫得萬般兒人才,高挑個,細腰身,長長的兩條腿,眼睛極大,雙層皮兒包著,一忽閃看人,兩包清水似的。人長得俏,性情卻全是孃的,說話細聲慢氣.走路輕手輕腳,三、六、九日集市,很少拋頭露面,偶爾去一趟,別人一看她,她就不吭不哈,也不笑,小貓似的往回走。人都說,現在的女子瘋張了,難得葉子這樣溫順!因此,提親說媒的特別多,又大多是這兒年發了財的、富了家的專業戶。葉子性子軟,拿不準主意,要聽爹的,韓玄子卻是一概反對。

「爹是怎麼啦?」二貝疑惑起來,「這家反對,那家反對,你要給葉子找什麼樣的人家呀?」

韓玄子只是一句話:

「什麼人家都行,就是不能嫁那些專業戶!」

這當兒,有人就提起白溝三娃。三娃家住潭水的東頭,家裡人口不興,父輩弟兄仨,三家卻只有他同一個哥哥。哥哥是地質工人,沒想三年前一次施工事故中,不幸喪命。地質隊將他照顧招了工。家裡三問上屋、兩間廈房的小院,從此門就鎖了。韓玄子看中了這門親,說這家好處有四:一是三娃吃商品糧。工作雖然艱苦,工資卻高,其哥死於事故,當然可見其施工之危險,但天下地質人員百萬,別人不死,偏偏死他。也是他陽壽到了的緣故;二是家有房有院,其父兄弟仨守這一個後根,可謂三海碗合盛了一小碗,家底必是豐厚的。當然,好兒不在家當,好女不在陪妝,但家資豐裕畢竟有益無害;三是其父母過世,上無老的要孝敬,下無小的要扶攜,過門便是掌櫃。這樣,葉子不免身單力薄,屋內屋外之活無人指撥,卻落得不生是作非,安然清靜;四是離爹孃不遠,葉子有甚作難事,他們可以照顧,他們往後年歲大了,葉子也能常來伺候。

二貝不同意爹的看法。先嫌三娃個頭不高,又嫌家裡太是孤單,再嫌白溝不是個地方,說來道去,樣樣都不如專業戶的子弟好。韓玄子不聽他的,讓葉子自己定主意,葉子還是依了爹,二貝一肚子不悅意。

婚事定後,說要結婚,好日子訂在臘月初八。因為三娃家沒人料理,若在家辦事,親朋至友、街坊鄰居必是要招待的。粗粗計算,就是三十多席,不說花銷多少,誰來受這份勞累呢?於是就決定出外旅行結婚,這是極文明的事。出外回來,葉子就是白溝的人了,開始在家裡請木匠,做傢俱,修屋頂,泥院牆,忙活起她的小家庭了。本來一場大事已經過去,但韓玄子卻一定要在家再待一次客。二貝和爹又吵開了:

「事過又待客,那何必旅行結婚?花那錢給別人吃了喝了幹啥?」

韓玄子說:

「咱就說是給葉子送路,只待本家本族的,外人除了相好的,不叫不行的,任何人也不請。不待怎麼成呢?你爹是愛熱鬧的,不說有多少能耐,總還在人面前走動,別人會笑話咱待不起!人情世故就是這樣嘛,待一次客,也是咱的體面。咱對好多人家也有過好處,他們也想趁機會謝呈咱呢。」

二貝說:

「爹說了這話,倒引起我一肚子意見!你是退休了的人,公社的事,他們要你參與,你本是不該去的,你按你的看法處理事,保不準會有差錯,對一些人好了,這些人要來謝呈,可勢必又要得罪一些人,對爹有了忌恨。咱若這麼待客,肯定要來一些謝呈的,那影響不好呢。」

韓玄子說:

「誰忌恨了?我就是想待客,請誰不請誰,讓那些人看哩!你和白銀願意也行,不願意也行,這客我是要待的,給你妹子辦事,你們都是這個樣子?」

二貝就岔了爹的話,說爹說這話,會破壞他們兄妹的關係,爹既然決心下定,就依爹的來,花多少錢,他可以和大貝分著出,只是家裡的事他以後什麼也不管了。今早娘又讓去白溝,爹又發了火,他和白銀便只能聽從,不敢多言多語,也不想多一言多一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