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了,門門順著那木排擺動著身子,終於翻上來,力量的對抗,使他的面部全然扭曲了。
小月再不讓門門在木排上睡了,逼著他守在排頭,厲聲喝令要小心行事。
河面一會窄,一會寬,不停地過灘轉灣。
山谷裡的天氣越來越壞了,風呼呼地從兩邊山溝裡往下灌,又相互在河面糾纏,風向不能一致,木排擺動得更大了。常常就靜止似的停在那裡,或者突然轉一個轉兒。門門叫道:
「不好了,要下暴雨了!」
一句未了,那雨就啪啪地打下來,雨點像石子一樣,打得人眼睛睜不開。兩人立時渾身精溼,小月要求把排靠岸,避避雨。門門說:
「不行,這裡比不得咱門前那兒,說雨就雨,馬上山洪就會下來的。」
果然沒有多久,峽谷裡更是陰暗,雨裡竟夾起了冰雹,連綿不斷的風捲揚起了大量的枯枝敗葉,兩邊山崖上發出了巨大的轟響,一些老樹被摧毀了,有的山坡剝了皮似的掉下一片,碎石,泥漿直湧進急流之中。許多山頭上,可見各種受驚的動物擁擠在一起,有狼,有狐狸,有蛇,也有山羊。小月看見有一隻兔子和山雞的屍體衝到木排的邊沿上,倏乎又不復存在。天空中烏雲越來越重,不時被雷電的曲折行程所劈裂,電光忽兒這裡,忽兒那裡,照亮著沉沉的陰暗。一隻鳥兒在空中胡亂打旋,接著一斜,「啪」地掉在木排上,動也不動地死了。
小月一直陷入痴惘的狀態,生存的本能,使她死死抓著木排上的葛條不放,極度的驚恐,將牙狠命地咬著嘴唇,血從嘴角流下來。
「小月姐!抓牢!不要怕,有我哩!」
門門大聲叫著,他並沒趴在排上,也沒有彎下身子,他知道這時候,他稍稍一膽怯,這木排就會撞在崖上,打落水中,那小月姐就完了,他也就完了。
「要堅強,小月姐!」
小月看見直立在排頭的門門,心裡充滿了一種極度的感激:他是一個勇敢的男人,一個拯救著她生命的了不起的英雄。
「相信我,小月姐!」
她大聲回答著:
「門門,我信得過你!」
「好,你給我加油!」
「加油!加油!」
小月忘記了害怕,忘記了驚慌,渾身是力量和自信。她爬到了排頭,坐在門門的身下,大聲地和門門呼應著「加油!」
木排以極快的速度衝出了三十里河面。
風雨漸漸地小了。小月感到奇怪,門門說:山谷就是這樣,一處一個天氣,一時一個天氣。等再下行十里,轉過一個偌大的河灣,那邊風停雨住,河面上雖然一片灰黃的濁流,天上、山上卻一派光亮。
兩個人精疲力盡,坐在木排上,門門又喝起酒來。
「沒事啦。」
「沒事啦。」
兩個人緊緊抱在了一起,誰也再沒有說話,默默慶祝著他們的勝利。
再有十里水路,就到了他們那山窩子村了。可愛的家鄉,他們是多麼想見到它,但是,他們又都心裡空落起來,怕這水路怎麼這樣快就完了,又要回到這令他們難以對待的老家。
「讓我從這兒下去吧,免得村裡人看見了又說閒話。」小月哭喪著臉說。
「不不!小月姐,咱怕什麼呢?」
「你說不怕?」
「不怕!」
「你不怕,我也不怕!」
「碎仔子!」小月突然又這般叫起門門,「你說,村裡人又會怎麼說咱了呢?」
「你不要說這些,小月姐,我不想聽這些。」
「可他們要說呀,咱們還要在村裡住呀!」
「咱們不是壞人吧?」
「好人。」
「是好人,小月姐。」
「可為什麼村裡人不理解呢?」
「……」
「總會有認識的時候吧?」
「會有吧!」
兩個人默默地看著,默默地苦笑了。
「你說,村裡人都說才才好,我真的不如才才嗎?」
「都好。」
「都好?」
「可我覺得你更好。」
「更好?!」
「才才老實,和我爹一樣都是好人,可我覺得他好像是古代的好人……」
「那我呢?」
「你好的正是時候。」
「是時候?」
「你別問了,門門,我也說不清呢,反正你就是你,我覺得好呢。」
他們又長時間沉默了。河水平靜得看不見流動,但木排卻不知不覺地極快地前進。
小月看著河水,竭力想什麼也不要再思想,但才才的影子卻一下子不能抹去了。終於又說:
「門門,我再跟你說一句,你要慢慢和才才好起來,你答應我嗎?」
「答應。小月姐。」
「咱們要幹好咱們想要乾的事,眼下一定要把家裡的地種好。咱畢竟是農民,把地種好了,誰也不會說閒話的。咱可不要像才才那樣,他太死板了,那樣下去,他是個好農民,是個苦農民,也只能是個窮農民。你要有空多看些書,村裡人看不慣的你那些‘油’氣,你要有志氣,就把那煙少抽些,你不會多訂幾份報紙嗎?還有,你現在是有錢,可不能說話氣粗佔地方,大手大腳,養下些壞毛病。你按我的話做了,村裡人就會
知道你原來是個好的,也就沒有人笑話我了。」
「我記住了,小月姐。」
門門立在排頭,回過頭來給小月點著頭,就輕輕笑了。小月也笑了。望著那嘴唇上已經有一抹淡淡的鬍鬚的可親可愛的方臉,她心裡卻酸酸地說:
「唉,世上的事難道就沒有十全十美的嗎?如果門門和才才能合成一個人,那該是多好啊!」
草於1983年5月
改於1983年7月
賈平凹《小月前本》全文完,選自《商州:說不盡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