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再說,你往下說啊……」
「完了。」
才才陰沉著一張痛苦的臉,搖頭了。
「小月,我這陣心裡亂極了,我真盼望門門是外地的一個流氓,是一個過路的無惡不作的流氓,可他偏偏就在咱村,偏偏抬頭不見低頭見……」
「我小月心裡還沒有背叛你。」
「那你聽我的,你不要理他,永遠不要理他。」
「你要把我什麼都管住嗎?我問你,你聽我的話了嗎?你哪一次倒是聽了我的話?!你想過沒有,門門為什麼要給我送衣服,我為什麼就接了人家的衣服?你現在這麼發兇,你是給誰發兇?給誰,嗯?」
小月說著,長久壓在心裡的怨恨一下子又泛了上來,恢復了以往那種統治者的地位。才才抱著腦袋,「哎」地叫了一聲,就趴在船艙裡,嗚嗚地哭起來了。
小月靜靜地看著,心裡一時卻充滿了一種鄙夷的感情,後悔剛才跟他說了那麼多心底話。站起來,極快地將船撐到岸邊,繫了纜繩,說:
「哼,多有本事!你在這兒哭吧,打吧,多偉大的男子漢!」
拂袖而走了。
天已經黑了,月亮從山峁上爬出來,並不亮,卻紅得像害了傷風的病人臉。才才娘將晚飯做好,滿滿在大海碗裡盛了,已經在鍋臺上放涼了,才才還沒有回來。她又去餵豬,嘮嘮叨叨一邊拌食一邊跟豬說著話,耳朵卻逮著院外的腳步聲,不知怎麼,心裡覺得慌慌的。
當小月到家的時候,王和尚已經吃罷了飯,叫小月快去吃,小月卻一句話也沒有說,就進了她的小房裡。他也懶得再叫,抄著手出門走了。牛一死,使他一下子蒼老了許多,不想出門,可睡在土炕上眼睛卻合不上,牛的影子老在眼前晃動。天黑些了,到村外沒人的地方去轉轉吧,可不知不覺就轉到老毛家的牛欄邊去了。那幾頭大象一般的高大的黃牛還拴在土場上,或立或臥,他就忍不住蹴近去,抓一把草喂著,牛嚼草的聲音是多麼中聽的音樂啊!粗大的鼻孔裡噴出來的熱氣,已經溼潤了他的胳膊,那牛舌頭舔在手心,一種舒坦得極度的酥癢就一直到了他的心上。突然間,老淚「叭叭」地落下來。
一直到老毛的媳婦大聲開門,叫嚷要牽牛進欄了,他才趕忙貓了身,從那邊矮牆頭下溜走了。
他趿著鞋,撲沓撲沓走到才才的院門口,才才娘丟了魂似的,正倚著門扇向外瞧著。她趕忙招呼親家進去,口裡說著去倒茶,但拿出了茶碗,卻忘了提水壺,水倒下了,才又發覺還沒有放茶葉。
「你怎麼啦?」王和尚說。
「他伯,才才怎麼還沒有回來,我怎麼心裡慌慌的?」
「小月早回去了,他一定又去地裡了,這才才,一到地裡也就丟了魂了。」
正說著,才才卻回來了,誰也沒有理會,一聲不吭就鑽到炕上去。兩個老人一臉的疑惑,才才娘跟進去用手摸摸他的額頭,以為是病了,卻摸出一手的淚水,便抱住兒子問怎麼啦?才才「哇」地哭了。王和尚也跑進來,越是逼問,才才越是哭得傷心,王和尚就火了:
「你哭什麼呀?你沒長嘴嗎?你還要我們給你下跪嗎?!」
才才將發生的事說了一遍,才才娘靠在界壁牆就不動了。王和尚打了個趔趄,臉上像是有人搧了一巴掌一樣火辣辣的燒著疼。他開門走掉了,走到院裡,撞在桃樹上,鞋掉了,提起來,踉踉蹌蹌往回跑。才才和他娘出來喊他,他像聾了一般。
小月的小房裡亮著燈。門已經關了,王和尚喊了三聲,沒有回應,一腳便把小房門踹開了,指著脫了外套正呆坐在炕沿的小月破口大罵:
「你個賊東西幹出這麼好的事啊!你叫我這老臉往哪裡放呀?家裡這麼不安寧,原來是你這沒皮沒臉的帶了邪氣!你那麼想穿衣服,你是沒有嗎?你把先人就這麼個虧啊!」
小月看著爹,沒有言語。
「你給我說!你給我說你幹了些什麼醜事!」
小月從炕沿上溜下來,胸部一起一伏,說:
「既然你全知道了,你問我幹啥?說也說不清.你看怎麼辦?」
「好你個不要臉的!」
王和尚一把揪住了小月的尼龍衣高領,猛地一搡,小月踉蹌著跌在後牆根上,尼龍衣撕爛了。
才才和他娘趕了來,門口已經有人在聽動靜,忙「砰」地關了院門。才才娘就用頭把王和尚羝出了小房門.小月「哇」地一聲哭起早死的娘來了。
屋裡一起哭聲,院門外的人就越湧越多,三三兩兩趴在牆頭上往裡看。王和尚心裡一陣攪疼,抄了銑把又要撲進去打,才才一下子跪在岳丈的面前,說:
「大伯,你不要打她了,我求求你,你心裡不好受,你不要生氣啊!」
王和尚拉著才才,老淚縱橫,拍著手走到院裡,突然撲在山牆上釘著的那張老牛皮上,一雙青筋累累的枯手死死摳著牛皮,悲聲大放。
「啊啊,我怎麼這樣苦命啊!我死了牛。我在人面前直不起了腰,牛是我害的啊,好好的牛,怎麼到我手裡就死了,它得了結石,我只說牛吃了草就會長膘,怎麼會想到牛吃了草還能結了石頭?
「啊啊,小月,小月,你來把你爹殺了啊!我受寡把你拉扯大,你就這樣報應我嗎?冤家,冤家呀,你讓我也得了結石,你來把我這臉上的老皮剝了,也釘在這牆上吧,我怎麼見人啊,我還有什麼臉面到人面前去呀嗎?!」
他使勁地拿頭在牛皮上撞,渾身痙攣,哭一陣牛哭一陣他,罵一聲小月罵一聲自己,末了就抓著牛皮倒下去,抱成一團,呼天搶地。才才又趕過來,替他摸著胸口,王和尚又語無倫次地哭叫起來:
「才才,你打你無能的伯吧,是伯害了我娃啊,啊啊,伯不是人,伯對不住你,伯沒有把牛養好,伯沒有教管好她,唉嗨嗨,都怪我啊,都怪我啊!」
才才也流下了眼淚,說:
「是怪我,伯,怪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