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小月姐,我心裡可亂成一團糟了。我本來不想來找你……」
「我是老虎呣,你還嚇得敢找我?」
「這叫我怎麼說呢?我真恨不得變成一隻喜鵲,也住在那梧桐樹上,天天能看著你,可……」
「怕才才?」
「我不怕他,我怕你。」
「怕我,我啥時惡過你了?」
「我怕你再得病……」
小月頓時心「咚咚」跳起來。
「貧嘴!」
她說過這麼一句,卻低了頭,連氣兒都出得細了。
「門門,到底是什麼事呢?」
「是這樣的,老秦叔昨日對我說,他有一個外甥女,蠻不錯的,要給我介紹。你說怎麼辦呢?」
小月似乎吃了一驚。在這一刻鐘之前,她從來沒有想過門門會有一天要訂婚的!她看著門門,閉合了眼睛,心裡想:是的,門門要訂婚了,他真的要訂婚了,在他面前,有多少姑娘在準備著搶走他了!今後,都有了家,更不能常在一起說話了。
但她卻很快冷靜下來,看不出一點意外的表情,說:
「這是你的事,你拿主意吧。」
「我不大願意。」
「不願意?」
「我想我是不會愛她的。」
「那你?……」
「我……」
兩個人默默地看著,出現了難堪的冷場。窗外的雨下得更大,雨點打在院角的梧桐樹上,響著煩囂而又單調的噪音。
「門門,」小月說話了,「這是你的事,你決定哩。」
門門痛苦地站起來,說:
「你還有什麼話嗎?」
「沒有了,還是那句話:你拿主意。」
門門走到了門口,說:
「我走啦!」
「走啦!」
門門從屋簷下鑽進了雨際,頭上、身上立即溼淋淋的了。院子裡的水潭上,出現著無數的水泡。凸了,破了,再凸了,再破了,一層神秘莫測的變化。雨越下越大。
第三天,小月得到了訊息:門門要和那個秦家的外甥女相親了。小月正吃著飯,筷子突然停住了,衝進屋裡,一腔的怒火,看見什麼也不順眼;病牛在牛棚裡叫著,叫得是那麼難聽,她走過去,拿拌料棍對著牛頭狠狠搕打,罵道:「讓你叫!讓你叫!」
她飯沒吃完,就懨懨地來到渡口,悶坐在小船。這當兒,老秦叔在河對岸喊船,等船撐過去,老秦叔身後還站著一位漂亮的姑娘,她當下心裡就「別別」地跳:「這一定是老秦叔的外甥女了,她真的就來了呢!」老秦叔一步跳上船來,那姑娘卻試了幾次,沒有敢跳。老秦叔便使勁把船往岸頭靠,叫著:「不要怕,用力跳!」那姑娘越發窘得一臉通紅。末了,還是小月把竹篙伸過去讓那姑娘抓了,連拉帶扯地接到船上。一上船,那姑娘悄沒聲兒地笑笑,就坐在船艙裡一動不動了。她長著一副瓜子臉,白皮嫩肉的。一雙水色大眼,笑的時候,那細細的眉毛就飛揚開來;一笑過,眼皮低下去,雙眼皮的皺摺就顯得特別寬。上身穿著一件粉紅衫子。下身是一條深黑色褲子,鞋光襪淨,那領口、那袖口都緊緊地扣了扣了,包裹得不露出一點肉來,身後垂一根長蛇似的辮子。
老秦叔一臉得意,站在船頭解開衣服敞風,對小月說:「小月,你還不認識我這外甥女吧!娟兒,這就是小月,一個村的。」
小月「嗯」了一聲,見那女子又是一笑。
「小月,我這外甥女好嗎?」
小月點著頭,將竹篙「咚」地一聲插在船尾下的水裡,船忽地衝出了一截。小月撐上一篙,又忍不住拿眼兒去看那姑娘,不想兩人目光就相碰了,小月沒有動,那姑娘卻忙低了臉兒。小月在心裡說:真是個好女子!人材兒,脾性兒,好像都是哪本書上描寫過的。她今日果真就去門門家相親嗎?
等船撐到岸,老秦叔和那姑娘走了,她又呆呆地瞧了好一會兒那姑娘的背影。
中午,小月回到家裡,特意穿上門門送的那件白尼龍高領衫,又重新梳了頭,想:「去門門家,看看門門怎麼相親的!」但心裡又想:「那姑娘回去,門門一定是要送的,他們少不了還要再坐我的船呢。」
果然,吃過中午飯,門門送那姑娘去過河,小月為他們撐船。門門並不和那姑娘坐在一起,一個在船尾,一個在船頭。那姑娘幾次想說些什麼,都沒有張口,只是假裝著看起河水出神。門門呆呆地看一會兒那姑娘,又呆呆地看一會兒小月,注意到小月換了那件高領衫。小月也覺得氣氛有些壓抑了,想尋著趣話兒逗逗,一時又尋不出個詞兒。船載著三個尷尬人兒,泊泊地向前移動。
船到了彼岸,那姑娘跳下去,向門門告別,門門回應著,又默默地回到船上,讓小月渡回村。
誰也沒有想到,門門竟沒看中那姑娘。
老秦不可思議,就把門門臭罵了一通,問:
「人家是走沒走相,還是坐沒坐相?是鼻子沒長到地方,還是眼睛斜了小了?」
「長的確實好。」
「那你為什麼要來這一下?」
「配不上。」
「她配不上你呀?」
「我說的是互相配不上。她要像小月就好了。」
「說這話就該罰你一輩子打光棍!吃了五穀想六味,這山看著那山高!哼,你小子沒吃過沒老婆的苦頭呢,等到時候了,揭起尾巴是個母的,你都想要哩!」
門門並沒有生氣,笑吟吟地,倒給老秦鞠了個躬。
第二天一早,他競背了糧袋和鋪蓋到抽水站工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