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小月前本 賈平凹 第2頁,共2頁

「哪兒倒圖了錢了?錢我不缺,咱只求去開開眼界,錢能掙得完嗎?你也去吧,伙食路費我全包了!」

小月癟癟嘴,笑著說:

「你尋著要和才才打架呀?」

「不給他說,或許三五天就逛回來了。」

「好呀,門門,你要我和你私奔啊?!」

兩個人都哈哈笑起來。門門見小月喜歡,就輕狂了:

「才才對你好嗎?」

「沒什麼好。」小月說,「也沒什麼不好。」

「那……你讓我捎買什麼東西嗎?」

「沒什麼好買的。」

門門坐著小月的船到荊紫關那邊去了。

送走了門門,小月正橫了船,取出一本愛情小說剛剛看過三頁,老秦家的小兒子風風火火跑來報信:才才和隔壁的毛家打了架,兩方都頭破血流,爹讓她立時三刻回去。

小月「啊」地叫了一聲,臉嚇得煞白。才才是老實透頂的人,長這麼大,還從未和人紅過臉,怎麼就會和毛家打到這麼個地步?一到才才家,小街的石板路上,人都湧在那裡看熱鬧。武鬥已經結束,各家被街坊拉進各自土炕上包紮,但爹和才才娘正高一聲低一聲朝著隔壁的門樓交替嘶罵。才才滿頭是血,傷口上敷了棉花燒成的灰,一見了她,倒委屈似的「哇」地哭了。

問起頭頭緒緒,原來中午才才換了麥種回來播撒,發現連畔的毛家已在地畔中的犁溝界裡種了麥,當下找了一條繩拉拉,將那犁溝界重新挖開。雙方以此爭吵起來,大打出手。才才力大過人,毛家兒女眾多,武鬥結果,兩虎俱傷,誰也未吃了虧,誰也未佔了便宜。

「我當是什麼事,就為了一個犁溝界打得這樣?」小月倒埋怨起才才來。

才才說:

「這犁溝是兩家的,他不能把我的地也種了去呀!」

王和尚和才才娘走進來,手拍得叭叭響,嚷道不能嚥了這口惡氣,若你鬆了門縫,他進來一隻腳,就要進來一條腿呢。

「小月,咱總不能讓人這麼欺負呀?找隊長評理,隊長是稀泥抹光牆,讓在地界上築了一道石頭,但這就算一場事完了!」

「那還能再打一仗不成!」小月說。

「咱往大隊、公社打官司,小月,你文化深,你給咱寫狀子!」

小月說:

「算了,算了,地界上反正築了石頭,說到天撂到地,就是那麼大件事嘛……」

才才說:

「這哪是小事?咱當農民,靠的是地活命哩,地讓人家侵佔了,還是小事?」

小月說:

「你要告,你去寫狀子,我沒那個心思。街上那麼多人看熱鬧,不怕人笑話!」

王和尚倒罵開了:

「放你孃的屁,怕什麼笑話?平日裡,你百事不理不睬,到

了這一步,你倒還要吃裡屙外了!」

看熱鬧的人都湧在門口,趴在窗子上,嘁嘁喳喳地議論。小月受不了這種窩囊氣,眼裡噙著淚水跑出去了。她重新到了船上,放開聲哭了一通。她真恨才才,今日竟會對她發那麼大的火,一掌寬的一個犁溝沒拉直,就好像剜了他的心,競當著兩個老人和全村人,傷她的臉面!

「我王小月的價值都不如一個犁溝嗎?」

她抬起淚眼看見河對岸的荊紫關街口上,門門和陸老師正比比劃劃說著什麼,她大聲喊了一句:「門門。」但是門門沒有聽見,她要再喊,說她也想到丹江口市去呀,脖子一軟,卻再也喊不出來,趴在船上哽咽得更厲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