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什麼意思,我門門還能有什麼呢?」
小月卻嘎地爆發了笑。
「你碎仔兒肚裡有幾根曲曲腸子,我小月看得清清楚楚的。你說,你是不是在忌恨才才?!」
「我?不是我忌恨他,是他要忌恨我了。」
「他敢?!」小月說,一臉的正經,「你要是好的,你應該高高興興看今晚的電影,你要不看,往後你就別叫我小月姐,我也認不得你是誰了!」
「小月姐,你真的還待我好?」
「你晚上去不去?我在大場上等著你。」
「我去。」
但是,吃罷長壽麵,當門門拿著凳子靠近小月在大場上正等著看電影的時候,才才來找小月了。才才還是那一身舊衣服,門門卻穿著一身皂色新衣,氣態風流,咄咄逼人,偏在人窩裡,並肩站著和才才大聲說話。人們都拿眼睛看他們,評頭論足,才才就自慚形穢,一時手腳沒處放,眼睛沒處看,越發萎萎縮縮。門門卻更加落落大方,很響地笑,將帶有錫紙的煙天女散花似的發給周圍的人,說:「吸吧,吸吧,咱是無妻無子無牽連,有吃有穿有紙菸!」小月也一直看著他笑,眼睛溢彩,羨慕他的風度。但看著看著,就看出味兒不對:他門門是在晾才才了,故意在和才才相比給她看嗎?給村裡人看嗎?火氣便衝上來,說:
「門門,給我一支菸!」
「你也吸?哎喲,散完了。」
「怎麼不吸?你今天不是顯亮排場了嗎?怎麼只帶了一盒煙?!」
門門當場僵住了。小月卻掉過頭去,兀自和才才說話,一邊拿蒲扇給才才掮著,「你找我有事?’’‘‘大伯說今夜放電影,人雜亂,叫咱們到地裡看包穀哩。」「噢,走吧。」兩個人站起來,一塊往外走,再沒有回頭看一下門門。
到了包穀地,才才就在地的四周檢視起來,一邊檢視,一旁敲著小銅鑼,故意叫些「喂——!」「喂——!」的怪聲。小月坐在了地頭的庵棚裡。這庵棚是用椏棍兒搭的,上面蓋了草簾,離地三尺,棚裡的面積方方不到三米,可以拿眼睛一直看到地的每一個角。這夜沒有月亮。也沒有星星,天陰得很實。小月晚飯吃得飽了些,剛才又生了些悶氣,肚子就不舒服起來,開始不停地打嗝兒,每打一次,身子就跳一下,只好捂了嘴,用鼻子作深呼吸。才才檢視了一圈回來,忙叫小月吃些什麼東西,嗝兒就壓住了。小月說:「在地裡吃啥,把你吃了?」才才就立在地上發急,驀地去拔了幾個沒長棒子的包穀甜稈子給小月啃,果然啃過一節就好了。小月就讓才才也到架子上坐,才才扭扭捏捏不上去。
「今晚把門門得罪了。」她突然又想起了門門。
「得罪他什麼?」
「我讓人家來看電影的,陪著剛坐下.就閃下人家走了。」
「陪他?」
「他心裡不好受呢。」
「誰偷他東西啦?」
「你把他魂兒偷走了。你知道不,這一二年裡,他一直在愛著我哩,現在見咱們定了婚,他一肚子委屈,又說不出來……」
「流氓!」
「怎麼那樣說話?人家愛是人家的事,也不是什麼過錯。」
小月不高興起來,才才就不言語了。兩個人一個在上坐著,一個在下站著,默默陷入了沉靜。村子裡,電影早已開映了,傳來熱鬧的插曲。
「上來坐著吧。」
「我不困。」
「叫你上來就上來!」
才才爬了上去,黑暗裡坐在小月的身旁,他生怕不小心挨著了小月,一坐下就一動不動;小月聽見他氣出得很粗,很短促,心裡罵道:真老實得可憐!忍不住「噗」地笑了。
「你笑啥?」
「這一夜坐著夠難熬的。」
「你沒熬慣。」
「天真黑,後半夜怕要下雨了。」
「再下一場雨就好了,包穀顆就全飽了,種麥也有了墒。」
「什麼在響?」
「包穀拔節呢。咱這包穀,十拿九穩豐產了,伯還嫌我種得密,現在就看出密的好處了。」
「一說到莊稼你口齒就利了,再沒有別的話說嗎?」
「我不會編故事。」
「你就不如門門。」
小月嘟噥了一句。想到自己要和才才過一輩子,不免嘆了一口氣。她又想起門門是不是還在大場上看電影,或許早也走了,一個人在家裡喝酒。他有一斤的酒量,卻從來沒見醉過,一覺得有些多,就拿指頭在喉嚨一扣,哇哇地全吐出來。想著想著,她覺得發睏起來,連打了幾個呵欠。
「你用草草捅捅鼻子,打幾個噴嚏就好了。」
「你給我掐個草葉吧。」
才才在地上掐了個草葉,爬上來遞給小月,因為距離遠,小月接不著,他只好將身子挪過去,感覺到了她那熱乎乎的肉體。突然遠處一聲狗咬,才才叫聲「有人來了!」忽地跳下庵棚架,幾步跑到一邊,又放慢腳步去檢視動靜了。
那狗咬聲很快從地頭傳過,慢慢遠去了,才才知道那又是不要臉的遊狗在作勾當。等四個角落轉過一遍回來,小月卻靠在庵棚架子床頭睡著了,「噝兒噝兒」響著細微的鼾聲。他第一次這麼真切地聽到了女孩家的鼾聲,心裡就忽忽地發熱,放大了膽走近去,看不清她的動人的眉臉,只聞到了一種淡淡的粉的香味和一股女孩家身上才有的肉體和微汗的混合香味。
「她是太累了。」才才心疼著,不敢叫醒她,又怕風夜裡睡著要感冒;不願意離她太遠,又怕她突然醒了看見自己站得這麼近而又起反感。如此矛盾了好長時間,就順著那庵棚柱兒蹲下來,一明一滅地吸起煙來。一直到了露水上來的時候,村子裡早沒了電影的聲響,他看看天,天陰得更沉了,遠遠的誰家的雞細聲細氣地叫了一陣。才才站起來,突然想起老秦家後院牆根有一樹葡萄,今年結得正繁,這仙物可以解瞌睡,就輕著腳步跑回小街去了。
第一次做賊,心裡慌得厲害,總覺得身後有人。「只摘一串,我不吃,我一顆也不吃。」他為自己解脫著,就爬上了老秦家的後院牆,窸窸窣窣摘下一串,用牙咬了把兒,跳下來。就在身子落地的時候,一塊石頭正好墊在他的腿下,用手摸摸,膝蓋上溼膩膩的,一跛一瘸跑回來。這時候,天開始下起雨星來,包穀地裡一片「唰唰」亂響,小月已經醒了。
「你到哪兒去了?」小月問。
「天亮前這陣難熬,我給你摘了串葡萄。你吃吃,腦子就清了。」
「給我摘的?」
小月吃下一顆,酸得直吐舌頭,連吃下幾顆,瞌睡當真沒有了。
「下雨了?」
「下雨了。」
雨越下越大,又起了風,庵子被搖晃著,發出吱吱的響聲,頂上的草簾不時被風揭起半形,風雨忽地進來。小月忙躲在庵子裡邊,喊才才快進來,才才卻用手緊拉著草簾不肯進去,小月一把扯他過去了。兩個人身子挨著身子,風雨使他們只有挨著身子站著的地方,兩個人同時感覺到對方渾身在嗦嗦直抖。
「你冷?」
「是冷。」
但他們的頭上卻都發熱,越是覺得熱,身上越是嗦嗦地抖,小月的臉卻燙得厲害,一種少女的害怕的羞澀和巨大的驚喜使她說話也發著顫音。
「你淋著雨了?」
「沒沒沒沒淋。」
不知怎麼,小月的身子發軟起來,幾乎不能支援,她需要一種力量,需要一種依靠,身子更緊地靠近了才才。這時,她又覺得只有強壯的男子才是最好的依靠。庵棚外的雨「嘩嘩譁」地下著。兩人都沒有說一句話,小月希望著有一顆炸彈,突然地將她粉碎在空中,但這顆炸彈終沒有引爆,十分鐘,二十分鐘,三十分鐘……她頭頂上的熱量慢慢冷卻下來,睜開眼睛,才才卻雙手像是被繩捆住了一般木呆呆地站在那裡,已經麻木了。
王和尚看完電影,回去喝了半瓶子白乾,睡了一個十多年來最趁心的覺,五更天裡被雨聲驚起,忙提了馬燈來給小月和才才送蓑衣、雨帽,一走到庵棚口,看見了庵棚裡的小月和才才,一口便吹滅了馬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