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小月前本 賈平凹 第2頁,共2頁

「飯後就能出完了。」

「你真下得苦!地一分,他們家就缺一個出力氣的人,你有了表現的機會了!出一圈糞,就等於掙回媳婦的一個小拇指頭,幹百兒八十次,媳婦就全該你的了!才才,你記性好,你沒想想,媳婦掙得有多少了?」

才才卻滿臉通紅,訥訥地說不出來。

小月一下子動了怒,隔窗子罵道:

「門門,你別放屁,你作賤那老實人幹甚?!誰家不給誰家幫個忙嗎?」

門門吐了一下舌頭,對著窗子說:

「他老實?出糞不偷吃罷了!誰家不給誰家幫忙?小月姐真會說話,可這才才為什麼就不給別家出糞,而旁人又怎不來這兒出這麼大力氣呢?」

小月一時倒沒了詞。

門門在院裡嘻嘻哈哈笑,直拿才才奚落。

「門門,你是成心來欺負人的嗎?」

「小月姐,我哪裡敢哩?我是來問你幾時到河裡開船的,我想到荊紫關去。」

「不開船!」小月憤憤地說。

「小月姐,真生氣了?我在家等著,你到河裡去的時候,順路叫我一聲啊!」

門門在院子裡作出一個笑臉,從門裡走出去了,哼了一聲什麼戲文。

小月穿好衣服出來,才才又彎了腰挖起糞,頭抬也不抬。看著他那老實巴腳的樣子,小月反倒越看越氣:

「才才,你剛才是啞巴了嗎?你就能讓門門那麼作賤嗎?」

「由他說去。」

「由他說去?你能受了,我卻受不了!」

才才又低頭去挖糞,小月一把奪過钁頭,「咣」地甩在院子裡,銳聲叫道:

「你只知道幹,幹,誰讓你幹了?!」

才才站在那裡,不知道該怎麼辦。末了,看著小月的臉色,又是訥訥地說不出一個字來。小月說句:「沒出息!」轉身進屋洗臉去了,撲啦,撲啦,一個臉洗完了,一盆水也濺完了。

王和尚進了院。他是一搭早去拾糞了的。經過自家三畝地的時候,間出了一大捆包穀苗,一進院門,「譁」地丟在地上,對著才才說:

「種的時候,我說太稠太稠,你總是不聽,現在長得像森林一樣,一進地,紋風不透,那是在壅蔥嗎?天這麼紅,再要一旱,我看就只有等著餵牛了。」

才才說:

「大伯,就要種稠些,這品種是我特意換的。」

「我知道,‘白馬牙’就是新品種,那種得多稀。」

「這種子和‘白馬牙’不一樣哩,它不是靠單株增產,而是靠密植。」

小月在屋裡氣又上來了,說:

「才才種得不好,你當時幹啥去了?這家是你的家,還是人家的家?你什麼都讓人家幹,不怕旁人指責你嗎?」

王和尚一時倒愣了,反問道:

「旁人說什麼了?才才是外人嗎?」

「不是外人,是什麼人?!」

小月恨不得好好出出爹的氣:這就是你認為的女婿嗎?就這麼使喚女婿嗎?她恨起糊塗的爹,也恨起太老實的才才。爹以他的秉性要求著這個未來的女婿,才才又是學著爹的做事為人,難道將來的才才也就是爹現在這個樣子嗎?

王和尚又彎腰咳嗽起來了,一聲又一聲地乾咳著,身子縮成一個球形,嘴臉烏青得難看。小月沒有再說下去,拉開院門走了。

王和尚終於咔出一口痰來,吐在地上,問道:

「你到哪裡去?」

「我到船上去!」

王和尚疑惑地看著才才:

「你們吵嘴了?」

「沒有。」

「那她怎麼啦?」

「不知道。」

「這死妮子!脾性兒這麼壞,全是我平日慣的了。」

他說著,又咳嗽得直不起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