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撐了十幾年的船,哪兒就能伺候了這高腳牲口!」
「地分到戶了,哪裡敢沒個牛呢?」
「我就沒有。」
「我哪能比了你?」
老秦「嘿嘿」地笑了一聲,見牛已經扳端了身子,就去窗臺上將油燈芯撥大了許多。牛棚裡立時大放光亮。他便要王和尚好生抱住牛頭,自個拉過凳子,揚手「哐!」地一刀,那雞頭就掉了,「咕嚕嚕」滾在了王和尚的腳下。王和尚眼睛一閉。
「牛頭抱緊!」
老秦吼了一聲,雞脖子塞進了牛的鼻孔,同時聽見了牛在「嗞嗞」地急促地吸著雞血。而溢流出來的血水噴了王和尚一手,又蚯蚓般地一個黑紅道兒鑽進了袖筒;他沒有再敢動一下。
「這下好了。」老秦丟掉了雞,開始在盆子裡洗手。王和尚長長地吁了一口氣,撫摸著牛頭看了一會,就進堂屋大聲地開櫃。
「和尚,你這肉頭,又在忙啥子喲?」
「真累了你,老秦哥!我摸一瓶白乾,咱炒幾個菜喝幾盅吧。」
「和尚,你又要讓小月說我的不是了?!」
「她敢!」
「算了,鄰家晦,誰不給誰幫個忙?這麼熱的天能喝下去嗎?」
王和尚提了酒站在牛棚門口,聽了這話,有些為難了。老秦站起來要走,他拉住,拾起了那沒頭沒血的公雞,說:
「老秦哥,這怎麼行呢?你不喝酒,將這雞帶去吃吧;留在我這裡做吧,我也做不出什麼好味道。」
老秦把雞提在了手裡,王和尚一直送到門外。老秦說:
「小月的事,你們說定了?」
「反正就是那回事了。」
「到時候可別忘了咱陝西的鄉黨喲!」
「那一定的,這條街上,三省的人我都在頭上頂著哩。」
老秦搖搖晃晃順著漫坡走下去,身影在彎彎的石板街道上慢慢縮小了。王和尚抬起頭,月亮已經老高。今夜是陰曆十二日,光輝不是十分亮堂,路面卻很是清楚。他望了望,遠遠的荊紫關,關裡的河南人的屋舍看不見,燈火卻高低錯落,明暗區別,在飄動,在炫耀,在孤寂中作光明的散佈。關下的丹江河,灰濛濛一個長帶狀的水面上,無論如何看不清船隻和人影。
「喂——小月!喂——小月!」
他銳聲地叫喊起來。在這條街上,唯獨陝西人,其實也僅僅是他一個人,有著獨特的喊叫節奏:前聲拖十二分地長度,而到內容的部分,卻出奇地道得極快。也就是這喊叫聲,無論白天、黑夜,可以傳出六里七里的路程。每天三晌,王和尚都要站在自己家門前這麼喊幾陣,街面上的人就又都知道是小月不在家了。「這野妮子,有人沒人,一到船上就想不起這個家了!」
王和尚常要對街坊四鄰這麼訴說。
王和尚喊過三聲,就走回牛棚去,看見牛氣色果真比先頭好了,就將窗臺上的菜油碗燈壓了壓油芯,也開始感覺到了有無數的虼蟶從褲管裡往上跑,便在指頭上蘸了唾沫,往褲腰處輕輕按去:一個肉肉的東西,揉揉,黑暗裡在兩個指甲間一夾,發出‘‘嗶」的響聲。
「爺佬保護,趕明日一早,我的牛就能大口大口地吃草了!」
他抱了一堆溼麥草放在牛棚的牆角,煨了煙燻趕起蚊子來。一時煙霧騰騰,蚊子沒燻死,自己倒嗆得鼻涕眼淚都下來了。然後又在堂屋裡煨了煙火,吹熄了燈,一個人靜靜地蹲在院中的捶布石上抽起水煙來。
菸袋是竹根管做的,這是他向河南人學得的手藝。生產隊未分地以前,他們父女倆的自留地上是捨不得種植菸草的。地分到戶後,糧食一料收成便有了積攢,也便謀著種一些菸草來抽。但他沒有多大的癮,僅僅種了十棵,也全招待了來家的客人,從此也就不想再種,覺得抽菸是一種奢侈。小月卻不,偏從荊紫關給他買回來了一大捆水煙板子,說:苦了一輩子了,難道連煙都不享受?他心裡雖不大悅意女兒的觀點,孝心卻領了。就將這水煙板子放在水甕下浸潮,裝在小月的一個空雪花膏自瓷盒裡,心情好的時候,捏出黃豆那麼大的一丸來,按在竹根管的煙眼裡,吸一口,吹一口,心裡想:這真是「一口香」。
一受活起來,他就想起八年前死的小月娘,那個白慘慘的瘦臉兒,總在眼前晃。他‘‘唉唉」著,怨她沒福,死得太早了。
這麼思想著,便又操心起小月來;瘋妮子,這麼晚了,難道河邊還有要擺渡的人嗎?忍不住又站在門口,粗聲甕氣地喊叫起來了:
「喂——小月!喂——小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