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一下子把狗尿苔又摟住,吃驚地看著灶火。
灶火說:他中邪了,我讓他清醒清醒。
婆把狗尿苔拉進了臥屋,反身把臥屋門閉上,說:灶火,娃還小,娃是嚇著了。你說,你說。
狗尿苔在臥屋裡揉著嘴,嘴唇已經腫起來,他恨灶火沒良心,昨天夜裡幫他們接走了磨子,又給他灶火吃雞蛋炒麵和蘿蔔絲湯,他還打我?!他輕輕地念叨著:日你媽,日你媽!婆和灶火還在上屋說話,後來廚房門響,再後來什麼聲音也沒有了,他走了出來,看著婆瓷呆呆地站在院子裡的雪地上。
他過去把婆拉回上房裡,婆的衣服卻溼了,又凍了冰,一走動就咔啦咔啦響。他說:婆,那真是善人的心。婆說:婆信哩。狗尿苔又流眼淚,說著山神廟燒成的慘景,婆說:也好,也好,乾乾淨淨地死了也好。婆孫倆把善人的心放在了櫃蓋上。婆說:善人沒兒沒女的,死了也沒人給燒些紙,你去把婆剪的紙花兒都拿來,就權當給善人燒些紙了。狗尿苔又進了臥屋,把那一沓一沓紙花兒拿出來,婆孫倆就在那兒燒起來。紙花兒一著火就都卷,一堆紙花兒全燃了像開了無數的花,那些剪成的飛鳥,蝴蝶,燕子,蜻蜓後來飛起了紙灰,無聲地往上飄,直飄到屋樑上,又緩緩地落下來,而那些剪成的動物,有牛,有狗,有雞,有豬,有貓,燃起來就又全在動,好像它們全活了,就在火焰裡奔跑跳蹦。
狗尿苔說:婆,昨晚上我聽到唱戲了,可能那個時候山神廟就著火了。
婆說:哦。那就是天樂吧。
狗尿苔說:天樂?
婆說:善人要走了,天上給他響樂哩。
狗尿苔默默地看著婆,他突然記起了什麼,問:灶火走了?
婆說:沒走,人在咱紅薯窖裡。
狗尿苔說:你怎麼讓他在紅薯窖裡?
婆沒有回答,又把一沓紙花兒燃了,說:今日你再不要出去。
狗尿苔再沒有出去。在婆去了杏開家後,他作想著灶火平日對婆待理不理的,對杏開更是惡言相加,這會兒尋到了婆,還要讓婆去找杏開,也太那個了吧。他就坐在廚房門口,院門外有人經過或有人來敲門喊叫著婆要借線柺子呀紡線車子呀,便一聲不吭,等敲門的人離開了,卻對著紅薯窖的那個木板蓋子咬牙,唾唾沫,低聲地罵:悶死了你!
灶火在紅薯窖裡呆了半天,聽到院子裡雞在嗚叫,就掀開了窖蓋。一隻年嫩的公雞突然嘎嘎叫著繞起一隻母雞轉,它的一隻翅膀卻幾乎撲拉著地了,殷勤地轉了一圈又一圈,母雞的臉就紅了,有些不耐煩,但還是臥下了,公雞立即撲了上去,兩個尾巴就那麼迅速地左右擺開,只一挨,就分開了。狗尿苔還沒看清怎麼回事,母雞就站起來抖身子,抖得很厲害,似乎要把羽毛全抖落掉,然後嘟嘟囔囔埋怨,而公雞卻扯長了脖子在叫。狗尿苔手一揮,把公雞攆跑了。灶火說:把他的,小的給老的踏蛋哩!狗尿苔回頭看見灶火的腦袋從窖洞裡露出來,說:你要出來嗎?灶火說:你家裡是啥窖呀,雞窩大個洞!狗尿苔說:你嫌不舒服了你回去。灶火說:你說啥,你再說一遍?讓你到院門口防備著人哩,你在這兒看雞踏蛋?!狗尿苔不言喘了,看著灶火,灶火滿頭滿臉的土,像土老鼠,說:沒事麼。灶火說:天還沒黑?狗尿苔說:太陽要能有個尾巴,我給你拽下來。灶火說:花嘴呀你!你婆咋還沒回來?狗尿苔說:沒回來。灶火說:你去看看,如果她杏開這次不配合,你告訴她,就說我說的,將來紅大刀要回來了,她是死是活我可說不準。狗尿苔說:這話你給她說去!灶火說:我就要叫你去說!狗尿苔說:你就會欺負我,她杏開可是貧農,你就不怕她揭發你藏在我家?灶火說:這她不敢,就像你和你婆不敢不讓我藏在你家一樣!這讓狗尿苔來了氣,說:你要這麼說話,我就出去給榔頭隊說去!灶火說:行呀,你就去說你和我還把磨子送了出去哩!狗尿苔感覺自己是一條蛇,被灶火掐住了七寸,並把蛇身子捋了一遍,節節骨骨都碎了,軟沓沓地像垂著一條草繩。灶火的手在窖旁的水桶裡抓水瓢,咕咕嘟嘟喝水,一邊喝一邊哼哼地笑,狗尿苔這陣兒盼望榔頭隊的人來,來了就把灶火抓了去!真是巧,剛這麼想,院門真的就響了。灶火立即連人帶瓢都縮排洞去,低聲說:把蓋子蓋好,放上笸籃,放上笸籃!狗尿苔卻也是緊張地蓋好了窖蓋,又在窖蓋上放上了笸籃。但是,是婆進來了。
婆進了院子就把院門關了,一撲沓坐在捶布石上,像癱了一堆泥。
狗尿苔看婆的臉,他要從婆的臉上看婆是高興著還是愁苦了,婆的臉色煞白,這麼冷的天,額顱上都滲著一層汗。婆說:我心咋這慌的,你來摸摸,心要蹦出來呀!狗尿苔近去摸婆的心口,怦怦地跳,裡邊像是有兔子。說:婆你咋啦?婆卻說:你看箱子裡還有幾顆雞蛋?狗尿苔進了上房裡,一會兒出來,說:還有五顆,我給你煮兩顆荷包蛋。婆說:你把雞蛋藏好,等今日雞再下一顆了晚上去開合那兒換些紅糖。都到啥時候了,屋裡咋能沒一捏捏紅糖呀!狗尿苔說:我不吃糖,能換些鹽就行了。婆說:誰說你呀?狗尿苔說:那說誰的?婆說:杏開麼,唉,沒媽的娃沒人照管麼。狗尿苔說:又給她呀?!婆卻不說了,用嘴努努廚房,狗尿苔也點了點頭,卻向廚房那兒呸了一口,婆瞪了他一眼,說:你也不生一盆火去,嘴臉烏青的要給我凍出病呀!狗尿苔就在柴草房裡尋幹包穀棒信子,在火盆上搭個塔形,然後從牆上取火繩先點著,再要燃幹包穀棒信子。就在取火繩時,他才覺得已經很久很久沒帶火繩出門了,也再沒人喊著他:狗尿苔,拿火來!他先是點著火繩,再拿一把麥草搭在火繩頭上吹,啉,一口就把火吹出焰了,但焰又滅了,再吹出焰,焰還是滅了,這才是怪了,而煙霧騰起來,嗆得他連聲咳嗽。婆在廚房門口喊:你燻獾哩?!把火盆拿出來點!狗尿苔把火盆端到院子,婆卻和灶火在廚房裡嘰嘰咕咕說話。
婆說:唉,杏開一見我就給我哭哩,肚子都那麼大了,霸槽卻再沒去看她。這是啥事情嗎,也不問一下這娃娃咋生呀,生下來大人吃啥呀喝啥呀誰來伺候呀!灶火說:日娃不管娃,她現在才知道那是個啥人了吧。婆悶了一會兒,說:現在不說那話了。灶火說:不說啦,生個孽障那是她的事,她同意去不?婆說:我給她說了,她說她和霸槽正致氣哩,霸槽不來看她,她也不去找他,他就是不稀罕我了,他總得管他的娃吧。灶火說:他是要受活哩哪裡是要娃呢。婆就不吭氣了,灶火說:她不願意去?婆說:不願意。灶火說:這不是她願意不願意的事!婆說:我也說了這是灶火讓你去的,她說,他灶火現在知道尋我了,他灶火咋不來給我說?灶火說:讓我去?讓我去就不是好話了!婆說:我也說了,對天布灶火再有意見,救人要緊呀,政訓班關了那麼多人,有今沒明的,他們都有父母妻小,你能忍心看著他們就死在窯神廟?再說,你這一救人,他天布灶火還能另眼看你?灶火說:她咋說的,還是不同意?婆說:她最後同意了,只是擔心她一鬧,如果政訓班的人一跑走,霸槽肯定以為她是夥同你們一塊乾的事。灶火說:只讓她去和霸槽鬧麼,有了個縣聯指的女的,她去鬧是正常事麼。婆說:我是問她,你心裡還有沒有霸槽?她說:我恨他,可真沒了他我又咋辦呀?我說:你既然不捨下他,那就要鬧哩,鬧了才可能把他拉回來。她就同意了。灶火說:這就行了!
狗尿苔把火生起來了,端了火盆放在婆腳前,說:婆,霸槽本來和杏開就不好了,這一鬧,那更是拉不回他了呢?婆看著狗尿苔,說:哦。灶火說:你少插嘴!拉不回霸槽不是更好嗎,霸槽遲早都是紅大刀的菜,他不回去了好,免得將來拉回去的是屍體!婆說:灶火,救人就救人,別的事可千萬不要幹。灶火說:這不是你事!婆說:我再說一句,灶火,晚上你能救出人就好,救不了也就不要硬去幹,千萬不敢再在村裡打起來,你看磨子多慘的。灶火說:好啦好啦。婆說:……那我,你讓我辦的事我都辦了,我和娃天黑到西川村去,牛鈴他姑和我算孃家表親,她病了,我得去一下。灶火說:這不行,你走了我往哪兒去?你先做飯,我在窖裡睡一會兒。他不容分說,又鑽進紅薯窖裡,好像還有些生氣。
吃過飯,天就黑了,而且雪也不再下了。婆又出去到杏開家,帶回來訊息是杏開去了窯神廟,灶火就把狗尿苔家的斧頭別在腰裡,婆不讓他拿斧頭,說,啥都可以拿,這斧頭你拿不成,不管是你傷了誰,還是誰傷了你,我這一輩子心裡都是個事!狗尿苔就把斧頭先搶了過去就往院門口跑,婆便又訓狗尿苔,說:你跑啥的,你是讓人知道啊!婆的話分明是給灶火說的,意思是你要拿斧頭,婆孫倆那就得嚷嚷了。婆從來沒有過這麼口氣強硬過,她給灶火做的是蒸紅薯,她仍又拿了一個熟紅薯塞到灶火的懷裡。灶火發了發恨,把一個棒槌別到了腰裡,卻對狗尿苔下命令:把他藏在院角包穀稈下的那個布包一定要在他走後拿去霸槽家的後牆角,那裡有一堆豆稈,就放在豆稈下。
灶火終於像鬼一樣閃出院門,在黑暗裡沒有了。婆孫倆趕忙關了門,長長地出了一口氣,婆說:他總算走了!狗尿苔說:他要再來,咱就再不開門。婆說:不開門。狗尿苔把院角的布包拿來,要看看裡邊是什麼東西,開啟了,竟然是一包炸藥,炸藥包上已裝好了導火索。婆孫倆一下子傻眼了。灶火肯定是救了人後路過那裡把豆稈點著,然後引爆炸藥包的。婆孫倆拿起炸藥包就往外走,依婆的主意,炸藥包不能放在霸槽的屋後,當然也不能讓任何人知道,就扔到村外的塄畔下去。一路跌跌撞撞剛出了巷子,突然聽到不遠處有人說著話過來,婆忙把炸藥包就放在了杜仲樹下,急拉著狗尿苔去了三嬸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