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古爐 賈平凹 第2頁,共2頁

牛鈴說:是麻子黑點的。

鐵栓說:麻子黑能點自己房?!

鐵栓擰牛鈴耳朵,牛鈴的那隻耳朵是個豁豁,鐵栓就說:你騙我,我讓你騙!他拿兩個擦過屁股的石頭夾住牛鈴另一個好耳朵,使勁地夾,逼著問是誰點的火。牛鈴的好耳朵夾爛了,爛掉了一塊肉,兩個耳朵都有了豁口,牛鈴還說是麻子黑自己點的。鐵栓拉著牛鈴來見霸槽,霸槽問麻子黑怎麼燒的房子,牛鈴說金箍棒人打他,他跑得藏在了得稱家後簷下的豆稈堆裡,就看見麻子黑和守燈進了麻子黑的家,進去不一會兒他們又出來走了,那房子裡就往外冒了黑煙.霸槽說:哦。鐵栓說:他是叛徒,他肯定又哄咱,麻子黑怎麼能燒他自己房呢?!霸槽說:少說話,他咋就不能燒他自己的房?!

霸槽對牛鈴說:把耳朵血擦了。

牛鈴說:我不擦,讓他鐵栓把我耳朵割了算了。

霸槽說:擦了!

牛鈴不敢說了,捂著耳朵跑開,一邊跑一邊哭。

善人在狗尿苔家裡當然說不成了病,要離開,又不敢離開,呆了半天,聽著打鬧聲漸漸離遠了,就一定要走。狗尿苔便找了個棍提著出門,婆堅決不讓狗尿苔出去,善人也不讓狗尿苔護他,狗尿苔悶了一會兒,說等等,進上房就上了櫃蓋,站在櫃蓋上揭牆上貼著的毛主席畫像,揭下來了,用早上的剩飯將畫像又貼在一個簸箕背上。婆和善人立即明白了狗尿苔的用意,善人說:人說你人小鬼大,真能行哇.咋就想出這辦法?狗尿苔說:這跟霸槽學的,當時榔頭隊貼大字報,一貼上就被人撕了,霸槽就在大字報邊上貼了毛主席語錄,便沒人敢撕了。婆就叮嚀狗尿苔,從背巷裡走,把善人送到山坡路口了,就回來,如果送走了善人還要在村裡亂跑,回來就打斷兩條腿。狗尿苔說:我知道,亂跑的話,婆不會打斷腿,腿讓人家打斷了!

善人拿著有毛主席畫像的簸箕在前邊走,狗尿苔就跟在後邊,腦袋像裝了軸一樣,驚慌著四處張望,他覺得到處都有眼睛,隨時都可能有人從院門裡,山牆角,樹後,廁所衝出來,就準備著如果一有動靜,他就變成一塊石頭伏在地上,變成一棵樹立在路邊,或者是一隻雞一隻貓一隻狗順著牆根溜了。這種情景使他想起了夢境,恍惚裡竟不知道了自己是不是又在做夢,還在夢裡?善人說:走快呀,跟上我。狗尿苔緊跑了兩步,說:我護著你哩!善人好像在前邊笑了一下,說:你護著我?!狗尿苔又突然覺得,是善人在護著他,不,是毛主席在護著他和善人,那個有著毛主席畫像的簸箕其實就是以前他想象著的隱身衣!他看著善人一會兒把簸箕放在身前,一會兒又頂在頭上,後來提在手中前後晃盪,像是簸箕都閃動著光芒。於是,狗尿苔不驚慌了,腰挺著往前走,他從來沒有過這麼挺了腰走,眼睛睜大,只朝前看,細長脖子上的大腦袋落著雪,雪下落上就化了。他的腿短,兩條胳膊甩得生歡,但仍是趕不上善人,當善人再次催他走快,他就只能小跑開來。他聽見了好幾處有人在哭,卻有一種哭是咯呆停一下,哭,再咯呆停一下,哭。狗尿苔站住了,說:是牛鈴。善人說:哪兒有牛鈴?狗尿苔卻堅持說是牛鈴在哭,就不顧轉道走了,要進另一條巷子,果然就看見牛鈴捂著耳朵在一棵樹底下哭,哭得咯咯呆呆的。兩人忙過去看了,牛鈴的那隻好耳朵也缺了一塊,還流著血,狗尿苔說:我給你尋雞毛粘。卻遠近沒見一隻雞。善人說:傷口這麼大,雞毛粘不了,你尋些棉花套子,燒了灰敷上去。狗尿苔和善人都套著兩三件夾襖,沒穿棉襖,哪兒有棉花套子?就去敲旁邊一戶人家院門,敲了半天不開,隔了三家是跟後家,跟後家也關了院門,跟後的媳婦從門縫裡看見了是狗尿苔,開了門說:有人攆你了?狗尿苔二話不說,就往上房的屋間鑽,從炕上拉了被子,一邊往外跑,一邊掏被子裡的棉花套子。跟後媳婦說:誰被砍著了要被子裹?狗尿苔掏出一把棉花套子,被子就不要了,說句:不敢讓娃出來!便出了院門。剛拉閉上門,一夥紅大刀的就過來,喊:狗尿苔,跟我們打去,榔頭隊的人老欺負你,你不去?狗尿苔說:我一會兒來,我上個廁所就來!一個說:他能去打榔頭隊?以前是霸槽的跟屁蟲,跟後的娃又認了他是幹大。一個說:跟後?提起跟後我就來氣,這狗腿子現在給霸槽掮鍁哩,過去支書上廁所,他就提著擦勾子的石頭在廁所門口等著哩。我借過他二元錢,催命一樣十回八回要!另有人說:你欠人家錢了人家不要?!那人說:我又不賴他,要錢也不是這麼個要法,有人沒人他就嚷嚷我借他錢!讓我看看狗日的在家沒,看他現在還說要錢呀不要!就往跟後家走來,邊喊:跟後你出來!狗尿苔忙說:跟後沒在家,我剛去他家,家裡狗大個人都沒有。那人說:他聽見我聲藏啦?跟後你出來!狗尿苔說:他真的不在,三嬸說她看見跟後拿了榔頭在前巷和天布他們打架哩。那夥人說:天布在前巷裡?就一窩蜂往前巷去。人一走,狗尿苔就對院裡說:把鎖子扔出來,讓我把門從外邊給你鎖了。跟後的媳婦把鎖子從院牆上扔出來,狗尿苔鎖了門,就跑去燒了棉花套子灰要給牛鈴敷耳朵。

牛鈴的耳朵沒有狗尿苔的耳朵大,狗尿苔在給敷棉花套子灰時,說:這麼小的耳朵,又長得小,他鐵栓咋抓得住呀?!牛鈴說:我這是福耳朵,你沒見耳垂子大嗎?狗尿苔說:哦,有福,老鼠也看得上咬哩。牛鈴說:我也知道了,你之所以長得黑,因為你是黑五類麼。兩人還不忘鬥嘴,狗尿苔就故意在敷灰時用力重了些,牛鈴疼得又吱哇開來。三個人要趕快離開,善人就又拿了簸箕,像盾牌一樣,後邊緊跟著狗尿苔和牛鈴。走了兩條巷子,沒想跟著他們的競還有了狗,有了貓,有了雞,長長的一大溜。差不多到了村子的北邊塄畔上,準備著要從禿子金家門前拐個斜坡到泉裡,然後從泉邊繞過塄底,再從大石碾盤那兒上去到山坡路口,狗尿苔對狗貓雞的說:好了,現在沒事了,你們都回去吧。狗貓雞就都散了。牛鈴說:你咋走到哪兒都能招些六畜?狗尿苔才要說話.一夥人從禿子金家的隔壁巷子裡跑出來,他們在拖著馬勺,像拖著半麻袋糠,馬勺的半個身子磨在地上,一雙鞋已經掉了。馬勺求饒,先是叫叔,再是叫爺,拖他的人說:這陣叫爺哩,你不是很兇嗎,不是堅決要給我少記三分工嗎?馬勺說:我啥時給你少記了三分工?那人說:在後塬坡上挖紅薯的頭一天,你不記得了,我卻記得!馬勺說:哦哦,那不是我要給你少記三分工,滿盆說你上工遲,他要扣你工分,我能不執行隊長指示?那人說:你執行呀,滿盆已經死了,那你也就去死!拉著馬勺還往前走,馬勺的兩隻腳就勾住了一棵小樹,身子被拉直了。馬勺說:不敢再拉了,右肩上被打過一棍,已經脫臼了,再拉就斷了。那人說:也行。換了拉他左胳膊,猛一拉,馬勺的雙腳還勾著樹,樹都被拉彎了。善人就站住,說:牛路牛珞,你讓他起來走麼。牛路說:他耍死狗不走麼。善人說:他胳膊已經斷了,你還要把他身子拉斷呀?牛路說:好,我不拉他,我把樹折斷!牛路就使勁扳樹,樹成了一張弓,還在扳,樹就咔嚓折了,樹茬上就往外流水,馬勺的腳沒辦法勾了,還是趴在地上。牛路說:起來走,走!善人說:牛路你放了他,他成這樣了,打不了架了,還讓他往哪兒去?牛路說:把捉住的紅大刀骨幹都押到朱大櫃院子去!馬勺說:我不是骨幹,我不是骨幹!牛路踢了馬勺一腳。善人說:牛路你咋是這人呢?牛路說:我是啥人?!狗尿苔在扶那棵小樹,他想把折下來的樹扶正企圖用繩子扎綁直,或許樹還可以長好,但扶起來樹又倒下去,樹葉子就撲在他身子,他覺得樹葉子也在滴水。狗尿苔說:你就這樣把樹折了?牛路一轉身說:我就把樹折了!狗尿苔雖然不喜歡著馬勺,但牛路是老實人,牛路竟然也這麼兇狠的,他就頂嘴道:你咋?你要打我們呀?他猛地跳過去取了善人手中的簸箕舉著,說:你打呀,你往毛主席像上打呀!牛路提了拳頭,但拳頭往左邊來,狗尿苔把簸箕擋在左邊,牛路拳頭往右邊去,狗尿苔把簸箕擋在右邊,牛路不敢打簸箕,牛路就喊:黃同志,黃同志!人群后邊就跑過來了黃生生,黃生生見是善人狗尿苔牛鈴擋住了路,說:咦,辦法稠啊!善人說:黃同志,黃……。黃生生說:我不是你的同志!你們擋住路想幹啥,要搶馬勺呀?善人說:我們哪一派都不是,回山上屋裡去呀。黃生生說:哪一派都不是,牛鈴也不是?!牛鈴一聽,擰身要跑,狗尿苔把牛鈴拉住,低聲說:這陣往哪兒跑,你能跑脫?善人說:牛鈴那是孩子,他知道什麼呀。黃生生說:你是大人吧,霸槽革命覺悟高是高,但他疏忽了一件事,就是沒有把你挖出來!你這給我拌嘴哩,好麼,你也到朱大櫃院裡去,去了給我好好拌!我告訴你,朱大櫃也在武鬥中興風作浪哩,他現在被吊在他家樹上。善人說:朱大櫃是走資派,我們是一般群眾呀,黃同志。黃生生說:一般群眾?你是封建社會殘渣餘孽,狗尿苔是黑五類,牛鈴是叛徒,是紅大刀,算什麼群眾?!揮了棍往善人頭來打。狗尿苔忙把簸箕給了善人,善人就用簸箕蓋頭去擋,但黃生生的棍去打頭是假,卻猛地收了棍,再往善人的腳上掃來,善人跳了一下,棍沒打著,兩人就在那裡兜了圈子轉,別的人就來拉狗尿苔和牛鈴,善人忽地把簸箕扔給了狗尿苔,說:快把簸箕拿上!就在他扔簸箕的當兒,黃生生的棍往前戳了一下,善人踉蹌了幾步,在塄畔上要站穩,到底沒站穩,咵啦咵啦掉下去了。

善人從塄畔掉下去了,這邊一片喊叫,灶火就領著一群人打了過來,跟著黃生生的那一夥人見紅大刀的人多勢眾,立即跑散,黃生生就被圍住。黃生生也急了,往禿子金家鑽,半香也正在屋裡,猛地見黃生生進了院,忙把上房門關了,窗子也掩了,灶火他們就堵住了院門。黃生生從廚房裡拿了兩把菜刀,又從院子裡往外打,那兩把刀舞著花子,堵院門的人就不敢近身,又閃了開來。灶火喊:讓他出來,左右路口堵往,讓他狗日的也往泉裡跳!而半香見黃生生出了院,忙過來再把院門也關了,還頂了一根棍。灶火他們堵住了左右路口,黃生生往那一邊衝,那一邊就刀棒一起揮,他的刀短,衝不出去,就站在了皂角樹下,雙方都一時僵著,有人才關心起了善人,往塄畔下看善人的死活。

善人掉下來幸好是掉到了水池裡。如果偏裡一點,掉在泉沿石板上,那就沒命了,但他是掉下來在半塄上被撞了一下,摔出去遠,正好落在水池裡。人在水池裡昏了,喝了十幾口水,等狗尿苔和牛鈴跑下來把他拉出來,檢視傷,竟然沒有傷,只是腳在池沿上磕得發青,捶著後背吐出了一些水來。

灶火在塄畔上問:有事沒?狗尿苔說:沒事。灶火說:快把人扶回山上去。狗尿苔和牛鈴把善人往起扶,扶起來,善人說:我頭暈。又坐下來慢慢清醒。狗尿苔抬頭往塄畔上看,黃生生還站在皂角樹下,揮著刀,叫道:來呀,上來一個就砍一個,砍一個扔到泉裡去!兩邊路上的紅大刀往樹下挪動,但終沒有一個能撲近去。就有人扔石頭瓦塊去打,石頭瓦塊是打著了黃生生,黃生生仍沒有倒,石頭瓦塊卻落在泉裡,狗尿苔就喊:打著我們了!石頭瓦塊不再打了。狗尿苔問牛鈴:你帶火了沒?牛鈴說:你出門老帶火繩哩,我哪有火?狗尿苔後悔今天沒帶火繩,又問:也沒帶彈弓?牛鈴說:彈弓帶著,對了,我用彈弓打黃生生。狗尿苔說:那還不打著別的人?就對塄畔上喊:誰帶火了,誰帶火了?塄畔上就有人說:要火幹啥?狗尿苔說:你給我麼,善人要用。塄畔上就扔下一盒火柴,說:善人摔暮了,讓他吃鍋煙順順氣。狗尿苔拿了火柴,問牛鈴還剩沒剩棉花套子?牛鈴說:還有一疙瘩,幹啥?狗尿苔爬在牛鈴耳邊嘰咕,牛鈴立即把棉花套子包了個小石子,點著了,就用彈弓將火疙瘩打到了塄畔的皂角樹根上。皂角樹根上放著一大堆乾枯的野棗刺和狼牙刺,是禿子金不讓別人上樹摘皂角而綁在樹根的,火疙瘩一落進去,先是冒煙,慢慢竟就起了焰,火焰就烤著黃生生。黃生生被火烤著,脫了夾襖撲火,兩邊紅大刀的人就往跟前打來,黃生生便不撲火了,又揮著菜刀,紅大刀又停住,火就把黃生生的褲腿燒著了,他又撲身上火,紅大刀又往跟前來,他再次揮刀。就這麼,黃生生撲火,揮刀,紅大刀一進一退,火越燒越大,直燒到整個樹幹,火苗子又舔著了樹枝,那些乾枯的葉子和樹幹就吧吧地響,往下掉著火疙瘩,黃生生頭髮燒著了,他背對著火,狗尿苔在泉上能看到黃生生脫了衣服的後背上有了火泡兒。紅大刀人在一聲喊:燒死他!燒死他!就有人抱了麥草豆稈包穀稈往樹下扔,黃生生破了嗓子叫:來人啊!來人啊!

善人緩過氣來,說:不要讓燒了,再燒就出人命啦。牛鈴說:他把你差點沒摔死哩,你還管他?善人說:我不是沒死嗎?狗尿苔就朝塄畔上喊:不燒了,善人不讓燒了!灶火說:這陣給誰發善呀?!但紅大刀卻突然亂起來,有人急促跑走,灶火還在疑惑,說:跑啥哩,跑啥哩?一回頭,霸槽、禿子金、鐵栓、迷糊舉著榔頭湧了過來,這下,榔頭隊的人又比灶火他們多了幾倍,灶火把一捆豆稈扔到皂角樹下,急和禿子金對打了一陣,支援不住,也跑走了。榔頭隊有人就背了黃生生,而更多的人從塄畔上跑去攆打灶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