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古爐 賈平凹 第2頁,共2頁

狗尿苔沒有立即上山,既然天布要讓他去窯場,他去了窯場該給霸槽怎麼說呢,總得拿個東西有個話頭呀?他一時想不出要拿什麼,坐在碾盤上沒了主意。一隻啄木鳥飛到苦楝樹上啄洞,(口邦)*****,他覺得啄木鳥真討厭,啄著樹就像啄他的腦袋。他突然就得意了,起身便去找杏開。杏開在收拾紅薯片子。入冬後家家把紅薯切了片晾曬在上房的簷簸上,杏開切的紅薯片子少,就晾曬在院牆上的瓦槽裡,狗尿苔就站在她家的斜對面的一個豬圈前,說:杏開,杏開!杏開站在凳子上頭卻不抬,也不吭聲。杏開又是不理狗尿苔了,這使狗尿苔有些難堪,剛剛興起的小得意消失了。麥粒子雪還在不緊不慢地下著,而豬圈前一隻屎扒牛在推著糞球翻一個土坎子,糞球推上土坎了,糞球又滾下來,再推上土坎了,又滾下來。笨死了你!狗尿苔用腳把糞球踢過了土坎,杏開卻從凳子上下來,提了紅薯片子籠往院門裡走,還是不看他,低聲說了一句:跟我進來,把雞領回去!狗尿苔是在全村雞貓狗集會的傍晚還是把自家的一隻黑雞給杏開拿去的,但他沒有明著給杏開,而且把雞腿綁了就放在院門檻上。狗尿苔愣了一下說:啊你咋知道是我給你的雞?杏開說:別人都革命哩,雞不是紅毛就是紅冠,你家的雞就是黑!說這話的時候杏開卻笑了,狗尿苔就更來了氣,競搶在杏開前頭要進院。杏開說:你也不在我後邊操心著我滑倒呀?!

進了院,杏開就把院門關了,一邊把掛在樹權上的衣服收了,一邊說:我不那麼說,你怕還不願到我家來哩!你送雞的時候為啥不叫我也不進來,雞放在院門檻上讓狼叼呀?是你也嫌棄我啦?狗尿苔氣消了一半,說:是婆讓送的,可我並不情願。杏開說:你說實話了好,你不情願連這雞也不情願。狗尿苔睜大了眼,說:雞咋啦?

杏開這才告訴他,她把雞抱回屋後,抱著雞哭了一場。她捨不得把雞殺了吃,要把雞一直養著,可這雞來後卻不吃食,她抓了麥粒喂也不吃,這兩天兩夜總是咕咕咕地叫,叫得聲都啞了。她之所以讓他來院子就是要讓他把雞抱回去,與其它在這裡餓死,不如還是抱回他家去。

雞果然臥在柴草屋裡,已經立不起了腿,羽毛脫落了一半,露著光光的脖子和脊樑,一見狗尿苔竟站起來往他跟前走,走了一半就義倒下去。狗尿苔把雞抱在了懷裡,說:夜鳳,夜鳳,你咋了嗎?

杏開說:你把雞叫啥,雞還有姓?

狗尿苔說:我姓夜,它也黑,我就叫它夜鳳凰。

杏開說:喲,還是鳳凰?燒窯的鳳凰!

說起燒窯,狗尿苔}兌:我去窯場呀,你捎不捎東西?杏開立即不笑了,說:我捎啥東西,捎你骨殖呀?!狗尿苔說:不捎就不捎吧。抱了雞要走,杏開卻說:是天布他們要攻窯場呀?狗尿苔說:誰攻誰呀,狼虎兩家怕哩。杏開說:那你能去窯場,是來笑話我嗎?狗尿苔氣又來了,但他不能說你杏開和霸槽的事誰不知道,我好心好意來問你,你倒給我打馬虎眼!就把婆病了,他想去請善人來說病的事說了一遍,沒有說天佈讓他當特務的話。杏開說:那你等著。跑進上房,拿了一件毛衣,說是交給霸槽。狗尿苔倒生了嫉妒,他連絨衣都沒穿過,杏開倒給霸槽還織了毛衣!他說:行麼。把毛衣搭在肩上要走。杏開卻說這樣拿著不行,路口的人看見了肯定把毛衣收了,要狗尿苔脫了夾襖,把毛衣穿上。毛衣又寬又長,一下子搭到了狗尿苔腳面上。杏開說:瞧你這個頭!把毛衣下襬折r折用繩子繫了,再幫著把夾襖套上。杏開問:暖和不?狗尿苔說:暖和。杏開說:你見了他可要給他的。狗尿苔說:他死了就好了!杏開就擰他的嘴:不許說那晦氣話!

狗尿苔上了山,首先去了窯場,窯場七的人都穿得很單,那些帶了鍋和米麵的人家當然把米麵打平夥,但畢竟米麵少,一天三頓就喝些稀湯湊合著。疥瘡依然癢得人心慌亂,一半人的交襠都抓爛了,而開石最為嚴重,脖子上已有了小紅疙瘩,如果真是疥上臉拿席捲,那就可怕了。霸槽卻似乎還樂觀,他說他沒有去過延安,在課本上談過關於描寫延安的文章,毛主席在那裡呆了十三年,從延安走到北京城去了。他穿上了杏開給他織的毛衣,指著中山上的坡坎峁塄,說:一樣是黃土,一樣是窯洞,一樣的少穿沒吃的啊,只可惜山神廟那兒沒有個塔,將來我一定在那兒修一個塔!狗尿苔沒有去過延安,也沒有讀過描寫延安的課本,壓根兒就不知道延安是什麼,但他看得出來,榔頭隊在窯場不可能再堅持下去,少則三天,多則七天,不是要打敗了紅大刀,就是被紅大刀打敗,肯定是要下山的。狗尿苔說:修個塔好,州河裡那個塔叫鎮河塔,這塔就是鎮山塔。霸槽說:寶塔!這山也改名寶塔山!霸槽指點著那山頂的位置,突然大聲叫:跟後。跟後!狗尿苔說:你要去屙屎嗎,不叫他跟後了,我跟你去!狗尿苔就拿了窯洞外一把鍁,跟著霸槽往窯場後的窪地走去。把一個小土坑挖好了,霸槽卻說他已經不便秘了,盡喝的稀湯,他要尿呀!他尿了那麼久,說:村裡現在是啥情況?狗尿苔說:沒啥情況,擔尿漚糞哩。霸槽說:路口上沒人守啦?狗尿苔說:紅大刀守著,生產隊的農活是支書經管著。霸槽說:什麼支書?走資派!走資派復辟啦!狗尿苔說:哦,哦。霸槽說:他天布張狂得很?狗尿苔說:噢,噢。霸槽說:都張狂成啥啦?狗尿苔說:聽他媳婦說黑來睡覺那條寬皮帶都繫著嘿。霸槽說:他也就只是那條皮帶!從窯場回去的誰入了紅大刀?狗尿苔說:都人了。霸槽說:胡說,就能都入?!狗尿苔說:是都人了。霸槽罵了一句:日他媽的!把東西塞進褲裡,不尿了。狗尿苔說:我去請善人呀,你還有啥問的?霸槽說:沒了。狗尿苔說:應該還有問的。霸槽一揮手,擰身走了。

到了山神廟,善人喜歡著狗尿苔來了,端著他的臉看了半天,說:瘦了!狗尿苔說:不是瘦了,是消腫啦。善人說:現在沒有蜂蜇了好看!就到處尋著東西要給狗尿苔吃,卻沒尋著什麼,拿出個雞蛋要開啟讓喝。,狗尿苔沒讓打雞蛋,就說了請善人下山給婆說病,他說:我不吃你的雞蛋,給我婆說過病了,我給你吃雞蛋!善人說:你婆的病我說不了,她啥不知道?可我也得去看看,在山上憋得些些了。麥粒子雪在山上似乎比山下要下得多,上山的路上鞋還能把住滑,下山卻難了,出溜出溜地就跌了幾跤,兩人用草繩在鞋上纏了幾道,小心翼翼往下走,在窯場前的轉彎路上,看見了榔頭隊的人在吃飯,鍋是支在窯洞裡的,所有人都往窯洞口擠,就有人喊著排隊,隊便從窯洞口排過來,排了一個長隊。先盛上飯的端了碗出來一邊走一邊喝,有人就說:恁燙的飯,你往喉嚨裡倒呀?應聲的是:我想細嚼慢嚥哩,稀湯裡沒啥能咬能嚼的麼!吃過了的又站在長隊後邊,在舔著碗。排隊的說:你咋又來排隊呢?吃了的說:沒飽麼咋不排隊?排隊的說:那你可以吃兩碗,我們只能是一碗?吃了的說:那你往前排麼。排隊的說:日他媽,這不公平!吃了的說:你罵誰呢?排隊的說:我想罵誰就罵誰呢!啪,有人出了手,立即長隊就亂了。而在轉彎路上,守燈一直在那裡蹴著,自榔頭隊一上來要揪鬥他後,再也沒人理他,但他又不能走,大家都在爭著吃飯,他獨獨一個蹴著吃煙。狗尿苔說:你咋沒去吃飯?守燈看了看狗尿苔,沒有理,他的肚裡像個灶膛,一縷煙不停地從嘴裡冒出來。狗尿苔說:他們不給你吃飯?守燈抓了一把雪扔到狗尿苔臉上,說:你管哩?!氣得狗尿苔說:該餓死你!拉了善人離開。善人說了句:不三不四,人五人六,亂七八糟。沒想一步沒踏穩,滑了一跤,渾身滿臉都是雪。

狗尿苔說:疼了沒?

善人說:能不疼?

狗尿苔說:下麥粒雪,這要真是下麥粒子多好!

善人說:要下就下到你家院子。

狗尿苔嘿嘿地笑,卻說:哎,你說啥來?三四五六七八的?

善人說:不三不四,人五人六,亂七八糟。

狗尿苔說:這啥意思?

善人說:想聽吧?你個頭小,重心低,滑不了,我扶著你了,我給你說。

狗尿苔就讓善人扶著他的肩往下走,善人在說了,說的是不三不四這話常聽人說吧,啥意思,你一定以為在說一些人的不正經吧?是不正經的意思,可為什麼要說不三不四而不是說不四不五呢?這話起源於三從四德。啥是三從?三從是說未嫁從父,既嫁從夫,夫死從子。啥是四德?四德是婦德、婦言、婦容、婦工。不遵循這些規矩的人就是不三不四,懂了吧。還有人五人六,五和六原本指人的五臟六腑,人如果五臟六腑不全或者移了位置,那人就不是正常人了,做人要做正常人。亂七八糟呢,人出生前臉在孃胎裡是七天一變化的,人死後的七天是會腐爛的,便要人法輪道,這八是……。狗尿苔說:我不知道為啥你說這些?善人說:是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狗尿苔說:真不知道。善人說:真不知道你就不用知道了,知道了你也就不快活了。

婆並不知道狗尿苔能去請善人,見善人進了門,趕忙從炕上爬起,喊叫著狗尿苔取煙拿火,她就搖搖晃晃要去廚房裡燒鍋煮荷包蛋,村裡突然狗聲四起,一群雞嘎嘎嘎地從院門外的巷道里往過跑,有三隻竟飛到院牆上,立腳不穩,掉進院裡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