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古爐 賈平凹 第2頁,共2頁

杏開看了天,說:天冷啦。

狗尿苔也看了天,說:天冷啦。

他們都明白對方話的意思,但都不去說破。馬勺就掮了一根椽過來,老遠喊:讓開,讓開。狗尿苔和杏開就讓開路,狗尿苔說:從哪兒掮的?馬勺說:拆下大字報欄的。狗尿苔說:那不是你家的椽麼。馬勺說:我掮了就是我家的了。我在窯上入的份子錢能買這三根椽哩。馬勺完全可以順著掮了椽走,偏用兩個肩掮了,橫著要過,椽頭還是撞著了杏開,驚得杏開閃不及,把手裡的麥草籠子都扔了。

杏開說:你慢點,慢點麼。

馬勺說:啊杏開呀,你咋還在村裡?

杏開說:我上天啊?!

馬勺說:那麼多人都上窯場送吃送穿的,你沒去?

杏開臉刷地變了,狗尿苔看見她胸部一起一伏的,估摸著杏開肯定要和馬勺吵架呀,吵架就吵架吧,馬勺是吵不過杏開的,如果打起來,那他就要護起杏開,杏開是不能捱打的。但是,杏開到底是沒出聲。

狗尿苔回家把這事說給了婆,婆半天沒吱聲,卻問:杏開胖啦還是瘦了?狗尿苔說:黑啦。婆又不說了,就咕咕咕地叫雞,叫了半天卻沒有一隻雞跑來,她說:雞呢,你把那個白公雞逮了給杏開抱去。狗尿苔說:給她抱只雞呀?婆有些生氣:我給你說話從來沒順聽過,你給她抱去!狗尿苔說:她還想吃人肉哩,你再在你身上割一塊。婆還沒舉手打過來,他就趕緊跑開,到巷道里去尋雞了。

巷道里竟然有一隻狗往巷口跑,三隻貓也在跑,還有著八隻雞,其中四隻就是他家的,那隻白公雞跑在了最前面。狗尿苔覺得奇怪,平常雞都在院子裡,即便出了院門,也就在院門外覓食玩耍,還從來沒有跑出過巷子,今日怎麼往巷口跑呢,是狗和貓攆的,還是雞聽到了婆的話,害怕被逮住了送杏開才跑的?狗尿苔就在院門外喊:婆,婆,雞跑得逮不住呀!婆在院裡說:你還有逮不住雞的?!狗尿苔也就攆著跑出了巷口。

出了巷口,卻見村道里有了那麼多的狗、貓和雞,而且南北各個巷口還陸續出來狗貓雞,它們並不顧忌站在村道里的人,同一個方向朝東跑,還叫著各種聲音,前後照應,歡樂無比。似乎有人擋住了路,狗就趴在那裡汪,汪,嚇得人一躲身,狗再不咬,站起身來,讓所有的雞都跑過去了,再四個蹄子一溜風過去。而貓沿著兩邊院牆頭往前跳躍,雖然身手敏捷,還在誇讚著雞跑得快,雞就張狂了,跑著跑著就撐開翅膀,從路邊的人頭上飛了過去。那人是擺子,擺子的腰真的疼得難受,還用手撐著,他斜著眼說:哎,哎,這咋啦,這咋啦?狗尿苔說:它們也不理我了,我也不知道這咋啦?!

八成家的那隻狗是從灶火家的院子裡出來的,同時出來的還有灶火家的狗,八成家的狗沒有尾巴,灶火家的狗頭很大,兩隻狗親熱地說著話也往前跑。跑過鐵栓家,鐵栓家也出來了那頭扁平尾巴的豬,豬就跟了跑。但八成家的狗和灶火家的狗回過頭給豬汪汪地叫,聲色俱厲,豬就停在那裡,嘴撅臉吊,還尿了一攤。

狗尿苔叫道:過來,你過來!豬抬頭看到了狗尿苔,臉上笑了,四個小小的腳噔噔噔跑了來。狗尿苔說:你咋敢跑出來,小心鐵栓的媳婦打你!豬說:打讓打去。它們說好讓我去的,又不讓我去了,哼!狗尿苔說:它們是誰?豬說:是八成和灶火!狗尿苔說:八成和灶火?豬說:我們叫狗是叫它主人的名字。狗尿苔笑了,說:那你叫鐵栓呢還是叫狗尿苔?豬說:它們有叫我鐵栓的,也有叫我狗尿苔。狗尿苔拍拍豬頭,說:好,這就好。它們這是幹啥呀,這麼多的往哪兒跑哩?豬說:今日葫蘆家的冒疙瘩雞在村南口過生日哩。狗尿苔說:雞還過生日?豬說:咋不過生日,它是古爐村年紀最大的雞,十二歲了!

狗尿苔自以為他是最懂得村裡的六畜的,但他卻不知道它們還過生日。他一下子來了興趣,趕快往村南口跑。但跑到石獅子那兒,卻並沒看到雞呀貓呀狗呀的,正埋怨豬在騙他,斜著往不遠處山塄畔下一看,竟嚇了一跳,幾百只雞和幾十條狗和貓全集中在那裡,狗是圍了一圈,一律身子坐著,前腿撐地,狗圈裡邊是貓,貓都直立著,似乎立得不穩,兩隻後腿不停地換步,始終沒有倒下來。在狗和貓圍起的兩道圈子裡,最中間站著葫蘆家的冒疙瘩雞,一直在咕咕咕地叫,所有的雞就繞著它轉,轉的時候全部半張了翅膀,朝內的翅膀高,朝外的翅膀低,摩擦著地面。然後所有的雞,貓,狗,就唱起來,雖然聲音高低不一樣,但都快樂地張大了嘴,雞的舌頭很長,狗的牙很白。狗尿苔看得傻了,自己的身子也動起來,也低聲哼哼,哼哼得像呻吟,但他卻不敢往塄畔下去,連塄畔上都不敢去,怕驚擾了它們。

一群婦女拿著耙子、鋤頭和鍁往打麥場去,遠遠看到狗尿苔痴呆呆地坐在石獅前的地上,老遠問:喂,狗尿苔,你婆又打你了,坐在這兒?狗尿苔沒有理她們。田芽說:你還在冷地上坐呀,你婆來啦!狗尿苔不想讓她們過來,也害怕婆真的來r,她們一來,肯定就發現了雞貓狗的集會,那肯定就把集會衝散了。他拾起身來,端直往村裡走,一邊走,一邊說:我婆呢,婆呢?

婆其實已經去了打麥場。打麥場上是生產隊從各家收集的豬圈糞,要用尿水再和一遍,就砌成堆在冬季裡漚呀。婆是擔不動了尿水,和三嬸,面魚兒老婆,有糧的老婆扒著糞土用鍁鏟著拌攪。有糧的老婆哮喘著氣短,幹不了一會兒就得歇下,後來乾脆跪在地上用鋤頭扒。有糧的老婆一跪下,婆也是腰疼腿痠,就不好意思也跪下幹活,累得渾身大汗,把夾襖也脫了一件。田芽說:婆,彆著涼了。婆果然就打了個噴嚏。田芽說:看,冒風了!婆說:我身子恁金貴?!打一個噴嚏是誰想了,打兩個噴嚏是誰罵哩,打三個噴嚏才是冒風的,這是誰想我了?田芽說:你狗尿苔唄。婆說:他才煩我哩,整天死乞白賴地給我耍脾氣哩,怕是杏開想我哩。田芽說:人家想霸槽哩!婆說:田芽,你別也說這話,她畢竟還叫你姐哩,你們翻臉旁人笑話哩。田芽說:婆護她,她做的啥事呀,姓朱的閨女還沒誰在孃家就抱了娃的。婆趕緊拿眼睛瞪她,有糧的老婆說:杏開抱了娃啦,咳,咳,抱了誰的娃?咳,咳……咳。婆說:你有痰哩,少說話。田芽快給你嬸捶背,別一口氣憋住!自個就又打了個噴嚏,才要說這是誰罵我了,又一個噴嚏,田芽就把婆的夾襖給婆披上,說:這回是冒風了吧,你去歇著。婆坐在了地上系夾襖釦子。

來回擔著一擔尿來了,看見四個人都沒幹活,就粗了聲說:叫你們和糞哩,就都坐著?混工分啦?!所有人全起來拌糞,田芽說:蠶婆冒風了,坐下穿個夾襖,你喊叫啥哩喊叫!來回說:支書讓我經管哩我不經管?田芽說:喲,紅火麼?我告訴你,他天布磨子也是找過我讓我負責促生產的,我還看不上負責哩!來回說:你厲害麼,厲害人都去山上和路口了,你也去麼,你咋沒去?面魚兒老婆和有糧的老婆趕緊就勸解,來回把尿倒在糞土窩裡,擔了空桶走了。婆說:田芽你這刀子嘴,來回也沒說額外話,這個時候她能出來經管也虧得有她經管哩。田芽說:咱古爐村羞了八輩子祖宗了,讓個瘋子經管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