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古爐 賈平凹 第2頁,共2頁

婆說:你剛才在院門口就笑,這又笑?

善人說:剛才我是笑開石哩,這又笑你對待你孫子了!你自己和的面,你自己拌的餡,包出來的餃子了,不知道是什麼面什麼餡,倒來問我?

婆說:這倒也是,可他怕是迷撞上啥了。

善人說:人說狐仙黃仙蝟仙蛇仙會迷撞人,其實世上就是個萬迷陣,沒有一樣不迷撞人的。世人都被鬼迷撞住啦!抱屈的是屈死鬼作祟,生氣的是兇鬼作祟,上火的是隱鬼作祟,怨人的是冤鬼作祟,受虧的是日弄鬼作祟,定不住的是無常鬼作祟。此外,好酒的是被酒鬼迷撞住了,好煙的是被煙鬼迷撞住了,好色的是被色鬼迷撞住了。凡是有秉性、有嗜好的,都是被鬼迷撞著啦。三大界分清了,鬼就不迷撞了。

婆說:三大界?這我沒聽過。

善人說:人是三界生的,天賦的人性,地賦的人命,父母生的身。性界清,沒有脾氣;心界清,沒有私慾;身界清,沒有不良嗜好。耍脾氣性綱倒,有私慾心綱倒,凌辱人身綱倒,三綱一倒這不都是孽嗎,人不用死後下地獄,這不是活著就下了地獄嗎?

婆說:善人善人,這我聽不懂。

善人卻起身就走,說了一句:自己吃飯自己飽,自己罪孽自己了。

婆還在那裡立著,琢磨著這怎麼個了法呢?一抬頭,善人已經走了,善人怎麼沒給狗尿苔說個什麼呀,就走了?!而天布卻拿了個碾杆從院門口往過走,走在門口了往裡一看,見婆在上房臺階上發愣,說:善人來家說啥啦?婆忙走出院子,還順手拉閉了門,說:噢天布呀,善人沒說啥。天布說:讓他在窯上燒瓷貨,他倒閒著亂跑!婆說:你也沒去窯上?天布說:我這是拿碾杆給牛鈴,讓他和灶火去搬屍呀!婆說:搬屍,誰死啦?天布說:你不知道呀?州河裡發水,把洛鎮東關都淹啦,東關外的河堤多高的,水翻過去淹到房的窗臺上,坍了好多房,死了好多人。剛才下河灣捎了口信,灶火的小舅子去鎮上沒了音訊,昨天水退了才發現了屍體,他丈人丈母哭昏在家裡,讓灶火去搬屍哩。婆說:啊呀,出這事?!他那小舅子前年還來過咱村,排排場場的小夥子呀!那灶火和牛鈴就能搬回來?天布說:捎信的那人也去。狗尿苔呢?婆說:在炕上躺著,病了三天啦。天布說:讓他也去幫個下手,他真會得病!那我讓本來去。天布走過去了,回頭又說:你家沒白公雞呀?婆說:哎呀,我家的都是黃的。

婆心裡一吃緊,倒不再琢磨善人的話,也把狗尿苔的病放下了。進院回到上房,房裡卻煙霧騰騰,狗尿苔拿了笤帚舞著,自個嗆得鼻涕眼淚都下來。婆以為狗尿苔自己燃了火要驅邪,狗尿苔卻說房子裡蚊子多,他在燻蚊子的,煙咋總不出屋,要給煙修個路。婆一把奪了笤帚,說有多少蚊子叮你,能叮死你?她給天布遭了謊,今日就靜靜窩到炕上去,四門不出。婆當下踏滅了柴火,還關了窗子,兩人在房裡只是咳嗽。

直到了下午,狗尿苔說:婆,我憋得很!

婆說:憋啥呀,憋了放個屁!

狗尿苔說:四天我都沒出去啦!

婆說:就在房裡!

貓也在房裡,貓在玩一隻鞋,玩得厭煩了,就趴在那裡睡著了。院牆外不時有腳步聲,又來腳步聲兒,撲騰,撲騰,一聽就是迷糊。迷糊在喊:禿子金,讓開會哩!禿子金說:沒吃飯哩,開毜會?!迷糊說:隊長讓開會哩,你不去?禿子金說:霸槽回來啦?你不是說霸槽讓水衝了,咋回來啦?!迷糊說:這不是我說的,狗日的八成說的,他盼著霸槽讓水衝了哩。狗尿苔就低聲對婆說:霸槽回來啦。婆在剪她的紙花兒,說:回來就回來麼,你想出去呀?狗尿苔說:我才不出去哩。拿眼看院子裡的柿樹,柿樹頂上還殘留了兩顆柿子,老鴉竟然沒有吃,已經又紅又軟,它們在饞著狗尿苔,欺負他爬不上那麼細的枝兒。貓企圖往上爬,爬了一截看見狗尿苔垂頭喪氣的樣子,又爬了下來,而一隊螞蟻卻一直爬上了樹頂。

婆剪出一大堆五毒,突然想到該剪個太歲吧,但她不清楚怎麼個剪,問狗尿苔太歲是個啥模樣,狗尿苔沒吭氣。又問了一聲,狗尿苔還是沒吭氣,她進了臥屋,狗尿苔坐在炕上的窗子前,眼睛睜著,卻瓷呆呆的,就拿手在狗尿苔眼前晃,狗尿苔說:搬屍的怕是早都回來了。婆說:我以為你閉住氣了?你嚇我?!家裡是監獄呀囚不住你,出去吧出去吧,天一黑你出去。狗尿苔撲哧給婆笑了一下,卻說:霸槽是到哪兒去了,現在才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