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尿苔和杏開就這樣跟著榔頭隊去了下河灣。狗尿苔是哪兒都跑的,又是替了他婆的缺,姓朱的並不多心,而杏開也跟著榔頭隊去了下河灣,天布、磨子就火冒三丈。天布和磨子一發火,朱姓的人說什麼話的都有,他們又拉扯出前朝往事,從滿盆的死,自滿盆死後古爐村才亂起來,才導致了今天這田地,他們指責著杏開並沒有和霸槽斷了關係,添油加醋,捕風捉影,最後論定杏開就是榔頭隊的。話說得過頭了,連田芽都不信了,說:得了吧,他們就是好,也不敢明目張膽的好,杏開哪裡就是榔頭隊的?誰見到她去過窯神廟?天布媳婦說:我見到她從窯神廟門前過的。田芽說:廟門口是路,誰不走路,何況她家自留地在中山後腰裡,到自留地不路過廟門口從半空飛呀?天布媳婦說:自留地能有多少活,她是一天幾趟到自留地,就是圖著路過廟門口了往裡邊看霸槽哩!田芽說:咋能這樣說話?都是姓朱的……天布媳婦說:屁呀,朱姓以前在古爐村啥勢,現在是啥勢?一鍋湯裡,有了水皮那老鼠屎,又有了杏開老鼠屎,湯能不壞?!
就在這個晚上,生產隊裡分白菜,按戶分的,姓夜的男人都不在,他們的老婆孩子揹著揹簍來了,乖乖地站在那裡。先分到的是姓朱人家,後來再分到的是雜姓和夜姓。磨子在過秤的時候臉色一直不好,口裡罵罵咧咧:幹活的時候沒人,分東西了就來了,紅口白牙地吃呀?!罵是罵著,但又不能不給姓夜的人家分。這些姓夜的老婆孩子不敢回應,過秤時也不嫌了白菜棵子大了小了,秤桿子高啦低啦,白菜一裝到揹簍就匆匆離開。分到最後,白菜剩下一筐,給半香秤了三分之二,磨子說:誰還沒分?田芽說:霸槽沒分。磨子說:你把筐裡的讓半香給捎帶去,全當去吃藥吧!提了秤就往回走。田芽攆過來說:還漏了一人,杏開也沒分哩。磨子怔了一下,卻說:你沒看沒有了嗎,沒了拿啥分,分骨殖呀?!
榔頭隊是雞叫了才回的村,都餓得前腔貼了後腔,一到村口就散了。杏開是第二天才知道分菜的事,她來找磨子。
杏開說:分白菜吧,咋沒給我分?
磨子說:分白菜的時候你在哪兒?
杏開說:人在不在也得分呀,我不是生產隊的社員啦?
磨子說:沒菜了麼。
杏開說:到我這裡就沒菜了?我大推舉你當了隊長,你當隊長就這樣整我?
磨子說:你還記得你大?
杏開說:你啥意思?
磨子說:你昨天干啥去了,你大要是知道,能氣得從墓裡撲出來!
杏開說:我家的事用不著你來操心,我只問你,霸槽是五類分子啦,我就不能接觸?
磨子說:你接觸麼,你咋樣接觸都行呀,你去呀,你去也拿個榔頭呀?!
杏開說:我還不是榔頭隊的,你要這麼說,我還真要加入榔頭隊哩!
磨子說:加呀,入呀,你就嫁給他呀!
杏開真的吵過架後就去了窯神廟。
自此,杏開明目張膽地出入於窯神廟,紅大刀的人再也不顧及她是姓朱,是滿盆的女兒,恨她幾乎和恨水皮一樣。而杏開,突然間像換了一個人,解脫了,沒有顧忌,再不悄聲殮氣地呆在家裡和人不往來,也不偷偷摸摸地去見霸槽。半香碰見她了,高喉嚨大嗓子地說:杏開呀,吃了啥了,胖多啦!杏開說:吃啥啦,吃酸菜糊糊啦。半香說:心裡朗然,喝涼水也胖哩。哎杏開,自我嫁過來,我就沒見過你舒坦過,臉遲早都是土豆疙瘩發青著,現在多好!我只說古爐村就我一個女人想幹啥就幹啥,沒想還有你杏開,咱姊妹以後要多串門哩!但杏開並不熱惦半香,半香讓杏開到她家去,杏開沒有去,卻更多地往戴花家跑。
杏開喜歡戴花。戴花家的指甲花比杏開家的指甲花長得旺,而且戴花染的指甲色保持得長久。戴花就教給杏開在染指甲前先在指甲上塗些鹼水,把指甲花搗碎後包在指甲上要一頓飯的時辰,取開後,還要再在指甲上塗一層礬。她們並排著從巷道走過,陽光下比看著手上的紅指甲,她誇讚了戴花的銀盆大臉,又白裡透紅,是煮熟的雞蛋在胭脂盒裡滾過了一般,戴花則羨慕著她的長辮子直搭到了屁股蛋上,還用手去捧她的胸脯,說敦兒敦兒活活地顫,是不是藏了兔子,兩人就咯咯地笑。來回在屋簷下拿眼睛盯著她們,戴花說:來呀來回,咱一搭去泉裡洗衣裳去!來回的眼睛陰陰的,卻理也不理。不理就不理吧,她們走過了巷道,去了泉裡,戴花說:這來回又犯病了,不理我?她說:來回在恨我哩。戴花說:你得罪她了?她說:我哪兒得罪過她?!戴花說:一個村子的麼,人咋變得認不得了!
那時期的榔頭隊裡,黃生生從洛鎮騎來了一輛腳踏車,霸槽有事沒事就在打麥場上或巷道里騎,他已經騎得很好,能雙手撒把,還能把前輪子翹起來,用後輪子跳躍著上臺階。霸槽讓杏開也學學,杏開不敢,兩人剛分開,天布的媳婦過來,看見了杏開不理杏開,還低頭往地上吐一口唾沫。還要再吐第二口,卻沒了唾沫,咔咔地響著嗓子。杏開說:哎,嫂子,喉嚨裡有雞毛啦?!天布的媳婦沒想到杏開會給她說話,一時反應不過來,杏開卻大聲地叫著霸槽:你把車子推過來呀,你教我騎呀!
也就是這一次騎腳踏車,先是霸槽馱著杏開把腳踏車從村巷騎過,村巷裡的路都是瓦片立栽著鋪的,車輪子就在上面咯噔咯噔地顫,杏開越在後座上坐不穩,說慢點慢點,霸槽越是騎得快,甚至雙手撒了把。原本是要騎到打麥場的,但霸槽騎著騎著他的衫子被風鼓著,像長了翅膀,杏開又是一陣一陣尖叫,他就瘋狂了,竟然往村口騎,騎到了石獅子前。從石獅子那兒到塄畔下是個斜坡,斜坡下去就是通往公路的土路,那時斜坡上正上來了老順家的狗,這狗又領著三隻狗,五隻雞,雞狗嘰嘰咕咕哼哼唧唧說著話,猛抬頭看到霸槽騎著腳踏車衝過來,亂成一堆。杏開喊:有狗哩,有雞哩!霸槽偏在雞飛狗跑中直衝下去。腳踏車一股風似地衝去斜坡了,杏開卻掉下來,從斜坡上像屎殼郎一樣滾了蛋兒,滾到了路邊的包穀地裡。
霸槽還在騎,騎到了土路上,又要在土路上躍過了那條水渠上的棚板,眼看著就要到公路上,他說:佩服了吧,如果是汽車,我一踩油門,汽車就躍過州河了!沒有回應。霸槽說:你不信?還是沒回應。霸槽一隻手往後摸了摸,沒有摸到什麼,回頭看時,後座上沒有了杏開,停下腳踏車,土路上也沒有杏開,而斜坡下老順家的狗大聲叫喊,他就騎腳踏車又返回來,才發現杏開還躺在包穀地裡。
杏開的一隻鞋掉了,被一隻狗叼著,褲子從膝蓋處撕開了一個大口子,大口子一直到褲管,露出半條白腿;而她臉上被血全糊了。霸槽趕緊用袖子去擦,說:眼睛看得見,看得見?杏開的眼睛睜開了,她說:能看見。但左眼眉處一指寬的道子,血啦啦地翻著肉。
杏開是第一回跟著霸槽去了洛鎮,洛鎮衛生院給杏開的傷口縫了十三針。霸槽問醫生:縫了能長合嗎?醫生說:能長合。霸槽說:長合了有沒有疤?醫生說:肯定有疤。霸槽說:哦,毀容了。杏開只能在屋裡養傷了,這期間六升去世她也沒辦法去墳上。埋了六升的那個中午,霸槽去看杏開,杏開已經能下炕收拾屋子了,但臉還腫著,左眉上的線還不到拆的時候,樣子有些怕人,霸槽不敢看她,她說:你給我把血痂摳摳。霸槽試著摳,摳不下來,自己的鼻臉凹裡聚了個疙瘩,她卻笑了,說:我現在把你耗上了!
六升死後,村裡的那隻貓頭鷹夜夜還在叫喚,它已經不固定在一個樹上,聲音隨時從某一處發出,偶爾被人發現了,誰又不敢去打它,惹不起就敬著,默默乞求著能離開。婆常常在把雞攆進棚窩了,就坐在捶布石上等著貓頭鷹叫喚,不叫喚心就慌著,因為它遲早要叫的,可一叫喚,心更慌了,說:在哪兒叫呢?狗尿苔說:是不是在橫巷的榆樹上?婆說:好像在碾盤那兒的苦楝樹上?婆孫倆拿耳朵聽了一會兒,聲音似乎又轉移了。婆說:難道還要死人嗎?點了燈去剪她的紙花兒,她要剪個獨角獸。狗尿苔把剪出的獨角獸拿到院門上貼,院門扇的正中是水皮噴的毛主席像,他就將獨角獸貼在門扇背面,卻悄悄拿了彈弓出了院子。
狗尿苔想在村裡找找貓頭鷹。他害怕著榔頭隊,也害怕著紅大刀,但他不害怕貓頭鷹,他並不想打死貓頭鷹,而要用彈弓把它嚇唬走,如同有了蒼蠅,蒼蠅都煩人,可一拿上蒼蠅拍子了,蒼蠅又不知道飛到哪兒去,不見了。狗尿苔拿著彈弓出來,貓頭鷹就不叫了,他去了橫巷,那榆樹上是沒有貓頭鷹,再去了大碾盤邊的苦楝樹下,仍是沒見貓頭鷹,心裡罵了幾句往回走,便路過了杏開家的院子外。院門在關著,西邊院牆被拆了一半後用酸棗刺壓了一排,隔擋著不至於外邊的人能看到院裡,這些酸棗刺的葉子已經乾枯,但沒有落,月色下毛毛哄哄的。狗尿苔一靠近,轟地起了一群黑蚊子。透過刺排,一隻雞還沒有進棚窩,呆頭呆腦站在院中的石桌子上。滿盆如果活著,這院子肯定又都是人,石桌上放著一個煙匣子,誰來了都可以在自己的煙鍋子裡裝上煙來吸,那時的滿盆給人說,他家用不著燒柴草燻蚊子,光吸旱菸都把蚊子燻走了。現在,狗大個人也不再來,他狗尿苔也很久很久沒有來過了。他吹了一下嘴,叫雞,雞聽見了聲音回過頭來,他說你知道貓頭鷹在哪兒嗎?雞說:你誰?雞已經認不得他了。但在這時候他聽見了哭聲,哭聲細碎,是趴在被子裡哭或者是雙手捂著臉地哭,這哭聲像螞蟻在身上爬,讓他懶懶地覺得心裡急迫。狗尿苔就跑回了家,給婆說了,婆已經剪了五六張獨角獸,婆說:唉,這杏開……你去把她叫過來,說說話或許能朗然些。狗尿苔說:叫她過來?姓朱的都不理她了,咱去叫她?婆說:別人不理了.咱也不理?她到下河灣還不是為了擋我?!
狗尿苔並沒有立即去叫杏開,出了門卻向南走,拐了一個巷子看夜裡的村子有什麼動靜。婆說他是老鼠變的,他想他可能就是老鼠變的,一到晚上就不願早早睡覺,希望著村裡又有什麼革命活動,或者誰和誰又在吵架,或者一堆人聚在什麼地方吃煙諞閒了。今夜裡巷道里任何事情都沒發生,也沒有任何人,狗尿苔一個人再從巷子裡轉回到杏開家的院門外,門口有著一個黑影,突然間不見了。
狗尿苔問了一聲:誰?
誰也沒回應。剛才是誰家的豬從圈裡跑出來嗎?豬是最沉默的東西,往往夜裡從豬圈裡出來,一聲不吭。大前年老誠家的豬就這麼出來,結果狼進了村,狼就把豬的一隻耳朵咬住,再用狼尾巴在豬屁股上來回掃,豬就拙口了似地跟著狼走了。狗尿苔擔心著誰家的豬怎麼又跑,出來了,而老順家的狗在村西頭叫了一下,再沒有叫第二下,就往杏開家院門上一看,門環上卻掛著一雙鞋.這是一雙鞋尖有了洞後跟磨出窟窿,鞋幫子也裂開的髒布鞋。狗尿苔先還在想:這麼爛的鞋掛在門上?!立即意識到剛才的黑影是人,是人掛上的,是在罵杏開是破鞋。狗尿苔忽地火上了頭。
淮?他又低聲說了一句。
巷子窄長,兩頭沒有動靜,斜對面是個廁所,,狗尿苔知道那人肯定是藏在了廁所,但廁所裡的人不知是誰,而無論是誰都能打過他狗尿苔,他就需要用計,便故意腳步重著要離開,走到廁所門口了,突然把住門口,但那人卻猴一樣翻過廁所牆順巷子跑開,身影子是牛鈴。
狗尿苔那個氣呀!如果是別人,狗尿苔或許就不攆了,卻是牛鈴,狗尿苔說啥都要攆上。牛鈴跑不快,不跑了,站住說:你要打,我能打過你,可我不打你。
狗尿苔說:你把啥往杏開的門上掛呢?你咋不掛到你家門上?!
牛鈴說:我又不是破鞋。
狗尿苔說:那準是破鞋,杏開是破鞋?你看見她破鞋了?!她就是破鞋與你屁事,你要掛的還是誰讓你掛的?
牛鈴說:這你不要問,姓朱的都罵她的,你問她!
狗尿苔說:我問她?她把我叫叔哩!
牛鈴說:她啥時叫過你叔?
這話倒是真的,杏開從來沒叫過他是叔的,不叫叔也罷,還在他面前待理不理的。狗尿苔火氣就小下來了。
狗尿苔說:你甭管叫不叫我叔,你給我把鞋從門上取下來!
牛鈴說:咱都跑到這兒了,還再去取?不取行不行?
狗尿苔說:不行!
牛鈴說:要我取,你得把你的毛主席像章給我:
狗尿苔不情願地從自己胸前摘下了毛主席像章,為了鄙視牛鈴,他要把毛主席像章扔到地上讓牛鈴趴下去像狗一樣去撿,但一想,這是毛主席像章,不敢扔的,就沒有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