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古爐 賈平凹 第2頁,共2頁

霸槽在和宣傳隊的頭兒商定演出的節目,跟後進來給狗尿苔打招呼:你咋還在這兒?狗尿苔沒有理,還在和演員們說話。跟後就把霸槽叫到一邊,說戲臺子就定在山門前,以大字報欄作背景,欄後就是後臺,把窯上原來的兩盞玻璃罩子燈也在大字報欄兩邊掛了,光線可能還暗,得在山門和大字報欄左邊的樹上拉一道鐵絲再掛兩盞玻璃罩燈,可村裡別的玻璃罩燈都在老公房那兒拿不成,這事咋弄呀。霸槽說:我不是拿回兩盞汽燈嗎,把汽燈點上,就掛在大字報欄兩邊,把玻璃罩子燈掛到鐵絲上去。跟後說:噢,我倒把汽燈忘了!那汽燈沒煤油呀?霸槽說:這事也得我管?!找水皮去,你告訴他,這次演出意義重大,讓他煽起,弄大!跟後去了,霸槽剛剛坐定,跟後又進來把霸槽叫到一邊,說演出前得給人家演員吃飯呀,這飯咋辦?霸槽說:我這掌櫃的當成夥計呀?!去找水皮,要給人家吃好!跟後再去了,霸槽進來,燥乎乎地,聽到狗尿苔在說牛鈴,就訓狗尿苔:賣個啥嘴,到戲臺那兒幫個手去!

狗尿苔到了山門前,那裡站了好多人,他突然意識到自己只顧和跟後爭比哩,稀罕那些演員哩,怎麼就忘了自己的身份,如果紅大刀的人看見了他幫榔頭隊幹事,那會怎麼想?幸虧山門下還沒有紅大刀的人。水皮在派人打條子去開合的代銷店買了四斤煤油,但沒人會燒汽燈,便讓跟後再去問霸槽,跟後說他不敢再去了,有兩個演員說他們會,跟後就張羅從山門上到樹上拉鐵絲。在樹上拴鐵絲得有人上到樹上去,跟後就喊狗尿苔,狗尿苔看見了站在一邊瞧熱鬧的牛鈴,過去低聲說:你是紅大刀的你咋來了?牛鈴說:我來偵察哩。牛鈴很驕傲,神氣讓狗尿苔不舒服,他便大聲說:牛鈴在這兒,他能爬樹!牛鈴也是逞能,把上衣脫了,在手心唾口唾沫要爬呀,水皮偏要狗尿苔爬。狗尿苔爬是能爬上去,只是速度慢,溜下來的時候樹枝把肚皮磨出了幾道紅印子。他看到牛鈴灰不沓沓坐在遠處的石頭上,近去說:這樹應該你爬。牛鈴說:我是紅大刀的,我給榔頭隊爬?!水皮又在和跟後安排著演員吃飯的事,水皮說吃派飯吧,凡是榔頭隊的人都管飯,一家派一人。跟後說:這不行,演戲是全村人看哩,讓榔頭隊人管飯?水皮低頭想了想,說:活人還能讓尿憋死?!轉身就喊:狗尿苔,狗尿苔——!牛鈴說:叫你哩。狗尿苔說:我見不得他支派我。卻應道:哎。牛鈴說:你好好給榔頭隊幹事啊?!狗尿苔說:你看到了,我這是願意嗎?走了過去。水皮說:你去扳包穀棒子,咱煮包穀棒子給他們吃!狗尿苔說:包穀棒子正嫩著,煮著吃了香,就是屁多。到哪兒去扳?水皮說:到你家自留地裡扳。狗尿苔說:啊,那我不去!水皮說:看把你嚇的!就到生產隊地裡去扳。扳五十個,每人吃兩三個,屁多就屁多,鑼鼓響著,誰也聽不到。狗尿苔說:扳生產隊的,這使得?水皮說:給毛澤東思想文藝宣傳隊吃哩,有啥使不得?你是不是還要去徵得紅大刀的同意?狗尿苔說:我沒組織。還吱擰著不願意,說讓別人去麼。旁邊人就說:快去快去,不明白自己啥身份,考驗你哩,還不積極表現?

狗尿苔後悔他跟著霸槽去了窯神廟,又後悔和演員們說話讓霸槽打發了佈置戲臺,但他要去扳包穀棒子的時候給牛鈴擠了個眼,牛鈴就跟上了,半路上,牛鈴日娘搗老子的罵水皮。牛鈴說:我×他媽!狗尿苔說:我和你一樣!牛鈴罵:總有一天他求到我了,看我怎麼作踐他!狗尿苔說:我和你的樣!牛鈴說:你真去扳包穀棒子?狗尿苔說:扳麼,咱倆一塊去。牛鈴說:他要五十個,咱扳五十四個,你拿兩個我拿兩個,到家煮的吃!到了碾盤後韻那塊下窪地裡,生產隊的包穀長得一人多高,剝開一穗牛抵角一樣的棒子,籽顆太嫩,指甲一掐就流白水兒,狗尿苔就不扳了,說:咱們的包穀就給別人吃呀?牛鈴說:你不扳回去,水皮那狗日的肯定饒不了你。狗尿苔說:那要扳,扳他家自留地的!這突然的決定使他們很得意,就離開生產隊的地,跑到水皮家的自留地裡一氣扳了五十四個包穀,揹回村,牛鈴先懷揣了四個回家了。

五十個包穀棒子在窯神廟煮了,演員們都圍在那裡吃,霸槽和禿子金和水皮也都吃,禿子金說:狗尿苔這回辦了件人事,扳的包穀不老不嫩的。狗尿苔沒吭氣,順門就走,跟後手裡拿了兩個雷管從院門進來。狗尿苔說:雷管,做啥呀?跟後說:響呀。狗尿苔又驚奇了,說:在這兒跟?跟後說:塞到你屁眼裡響。狗尿苔討個沒趣,想著去牛鈴家吃煮熟的包穀棒子,好早早到戲場子上佔地方。

牛鈴卻在巷口等著狗尿苔,嘴裡咕咕嚅嚅在吃。狗尿苔生氣了,嫌不等他就吃上啦,牛鈴發誓煮了都在屋裡放著,他只是剝了一把籽顆,就從口袋抓出幾粒,塞進狗尿苔嘴裡,卻說:天佈讓我叫你呢。

天布的家裡,磨子灶火都在,狗尿苔一去,灶火就說:你一下午都在窯神廟?狗尿苔說:要演戲呀,我去看熱鬧了。磨子說:村裡人都不去了,他還有啥熱鬧的?狗尿苔不敢再多說,他驚慌了他們突然叫他來是不是要整治他呀。天布說:那些人能唱出個啥戲,還不是來給榔頭隊助威的?要看戲,讓灶火幾時給你唱黑頭。狗尿苔說:他只會指頭指人。灶火說:你還瞧不上我?手指頭又指著了狗尿苔。天布說:好了好了。把灶火的手撥開了,說:狗尿苔我問你,霸槽是不是拿回來了幾包炸藥?你說實話!狗尿苔說:是兩包,捆著哩,有豆腐箱子那麼大。天布說:炸藥幹啥呀?狗尿苔說:這我不曉得,我看見炸藥放在廟的西廈屋裡,後來我就出去,後來就去扳包穀。磨子說:扳包穀?包穀還嫩著扳啥包穀?狗尿苔說:演員要吃飯,是水皮讓我到生產隊地裡扳包穀了給人家煮著吃,我和牛鈴沒扳生產隊的,扳的是水皮家自留地的。磨子說:日他媽,生產隊的包穀他要扳就扳啦?天布,窯神廟裡那些瓷貨,咱趁早得弄出來,要麼他們還不把瓷貨賣了?天布說:狗尿苔還行,就扳他水皮家的包穀!你現在再到窯神廟去,打問他們拿炸藥想幹啥,是不是在古爐村爆破呀?磨子說:嚇死他霸槽的膽!天布說:那霸槽啥事幹不出來?他就是爆破什麼,榔頭隊有了炸藥這是給咱示威著看呀!灶火你那兒有多少炸狐子的藥丸子?灶火說:我丈人只給了十顆。天布說:你去你丈人家,他那裡的炸藥有多少拿多少,全拿回來,咱也備著。狗尿苔這就去窯神廟,有啥情況就來給我說。狗尿苔說:我咋去問呀,人家會把什麼告訴我?灶火說:算啦,讓狗尿苔跟我去下河灣。狗尿苔倒急了,說:去下河灣,那看不成戲啦?灶火說:看啥戲,你是榔頭隊的你看戲?!

這一夜是狗尿苔最倒霉的一夜,他跟著灶火一路小跑到了下河灣灶火的丈人家。灶火的丈人一輩子愛打獵,現在山裡的野物越來越少了,他也年紀大了再跑不動,就在家裡用雞皮包炸藥丸子,隔三差五了把藥丸子放在山溝裡狐子出沒的地方,狐子聞見了雞肉去吃,丸子就炸了,他是常常把炸死的孤子拿回來剝了皮,在洛鎮的集市上出賣。在灶火丈人家,卻沒有了存放的炸藥,全包了藥丸子,一籠子的藥丸子就掛在椽上。灶火編了好多謊,最後把一籠子藥丸都提走了。回來的路上,狗尿苔一言不發,小步緊跑,灶火說:你腿一柞長的倒比我走得快,急啥呀?狗尿苔說:看戲呀!灶火說:你要把籠子碰了,還看戲呀,看閻王去!到了盆地的東邊,也就是剛剛過了烽火臺下的橋,咚咚兩聲巨響,灶火說:打雷啦?狗尿苔說:天上一片星星,哪兒有雷?兩人都不知道那是什麼響。

到了天布家,唱戲的鑼鼓叮叮咣咣吵了一片,狗尿苔慶幸戲還沒完,放下藥丸籠子就要走,天布才告訴說,開演前霸槽放了兩個炸藥包子,震得村子天搖地動的,這狗日的一輩子愛排場,他是看咱們成立紅大刀時放火銃,要壓住咱們就把炸藥包子當禮炮了。灶火說:讓我白跑了一趟。天布說:咋叫白跑,咱有這些藥丸子,再開會就當甩炮用。狗尿苔說:沒事了吧,那我看戲去呀。天布說:去去去,急死了你!

戲場子裡,四盞燈其實還是不怎麼亮,每一盞燈又被蚊子繞著,繞成一團黑影子,有些悠悠風,燈擺過來擺過去,蚊蟲的黑影子就一會兒拉開一會兒縮短。看戲的不少,都站著,後邊的又都站在凳子上。迷糊在旁邊維持秩序,拿了個柳條子,哪兒人擠,柳條子就摔過去,有人被摔著,不擠了,卻罵迷糊是絕死鬼。狗尿苔從人窩裡沒能擠進去,他知道大字報欄後就是演員呆的地方,跑去看化了妝的演員是什麼樣子.沒想大字報欄後的兩頭都紮了席隔著,牛鈴也趴在席縫朝裡看。狗尿苔就問拿煮熟的玉米棒子沒,牛鈴說:沒。卻又說:善人是榔頭隊的?狗尿苔說:善人怎麼會是榔頭隊的?牛鈴說:那他怎麼也在那裡?狗尿苔往裡一看,善人果然在裡邊的左角和幾個演員說話哩。狗尿苔說:是不是演員讓他說病的。牛鈴說:咱過去聽聽,是說病的還是人了榔頭隊在和人家拉扯哩?

兩人又從戲場繞了一週,到了後邊的另一側,那裡席沒縫,卻能聽到善人在說話哩。善人在說:性、心、身三界那是人的本,哪一界不會,應向哪一界去求。身是應萬物的,有不會做的活,要努力去學,越做越有力,越學越精進。心是存萬物的,有不會辦的事,要向人請教,要專心研究。性是孕萬物的,要存天理,以天理行事,便和天接靈。人為什麼不靈了呢?因性中有秉性,遮蔽了天性,遇事一耍脾氣,天性就混了;心有私慾,遮蔽了良心,任情縱慾,不怕天理,不顧道理,做些違揹人倫,傷天害理事,物迷心竅就糊塗了;身上要有嗜好,享受不著,就生煩惱,享受過度,傷身敗德。你們剛才那個同志就是好酒,能吃到包穀棒子已經不錯r,他還要喝酒,沒給他酒,他渾身就軟得沒勁,我給他說了,他還和我犟。另一個人在說:他就是那德性,你別生氣,善人說:我不生氣,如果是以前,我可能會生氣的,現在我不生氣,我給人說了十多年病,有熱乎我的,也有罵我恨我的,我悟出了,你就是怎樣給別人說好話,為別人著想,別人也還要罵你毀你的。如果你們在古爐村多住幾天,我好好再給他講幾次。另一個人在說:哪裡能呆幾天,連夜就走哩。都知道你會說病的,我們來了就找你。我有個兒子三歲了,老是有病,我擔心能不能養活,幾時抱來給你看看。,善人說:這是得抱來看看。我當年學善的時候,就有個老太太抱了他小孫子來讓看看,也是問孩子好不好養活?我給老太太說,你這孫子好有一比,就像一張假票子,若是不來查驗,還可以流通使用,能有兩年的活命,現在既然叫我看著了,為了可憐你們婆媳二人,不必再瞎費力了,我把這假票子給登出了,這孩子不出十天就得死了。老太太問,為啥?我說你們家裡倫常道行顛倒了,婆婆做了媳婦,媳婦做了婆婆。老太太問這是啥意思,我說你在家裡,是不是每天早起,掃地,起火,燒水,做飯,你兒媳倒起得晚,你看她起來了,就給她送洗臉水去,她才洗臉吃飯呢?她說對呀。我說因你兒媳不孝之罪,所以她生了這個孩子,夜裡不斷拉稀屎,鬧得你兒媳不能睡覺。老太太正因為孩子有這病,才抱來求你給看看。我說你回去告訴你媳婦,今後一定要守媳婦本分,孝敬老人,要能把孝道行直了,以後再生小孩子,不但沒病,還能出貴,你也別偏疼你兒媳,不讓她做活了。你得守住老太太的本分,家道自然會好。老太太回去把我的話告訴了兒媳,三天以後,她抱著孩子回了孃家,過了五天,孩子果然病了,她便給她媽說,這孩子怕是不好,可別死在你們家,就把孩子抱回婆家,半路子孩子就死了。我再給你說個嬸孃閤家的事吧,在我們古爐村,我老尋思誰家盡了倫常道,就得了好,誰常違背了倫常道,就……。牛鈴說:善人說的啥呀,沒意思!狗尿苔說:是沒意思。

兩人正要離開,席被掀開,那個聽善人說話的演員出來了,往後邊的一排樹影裡去。牛鈴說:他也不愛聽善人活,人家問自己孩子的病,善人卻說準家的孩子是假票子。狗尿苔說:那人幹啥去了?就跟著也去了樹影裡,原來那演員在樹影裡尿尿,他們就站在一邊看著,想能拉拉活。

狗尿苔說:叔,叔,你也尿呀?

演員說:誰不尿?!

狗尿苔說:噢,也搖哩?

演員提了褲子,罵道:滾!

一聲滾,卻咚地響了一下,是個巨響,天搖地動.、狗尿苔還木著,咚咚咚又連響了幾下,最後是轟晃,閃了一片紅光。

演員在說:怪了!演前放了炸藥包子,正演哩又放啥呀?!

看戲的卻亂了,響聲裡有人從凳子上栽下來,而紅光使他們都扭頭朝村巷裡瞅,戴花首先喊起來了,她的聲都變了腔:不好了,爆炸了,出事了!人群就散開,呼啦啦跑,不清楚村巷裡什麼被炸了,炸著沒炸著自家的房子,板凳就咵啦哐¨當倒著響,有人跌倒了,無數的腳從跌倒的脊背上踏過,在驚喊著,在罵著,有人跑前去了,又單腳蹦跳,在叫:鞋,我的鞋?!就哭了。鑼鼓還在敲打,那個女演員,梳著一條假辮子舉著紙糊的鐵道燈還在唱,戲場上三分之二的人都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