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皮站起來,看武幹在傳單上記錄的全不是他彙報的事,傳單的兩邊空處卻寫著:混蛋,王八蛋,地痞流氓,懶漢二流子,野心家,神經病,瘋子,我日你媽的!水皮臉唰地紅了,他看著前院裡武乾和戴花說說笑笑,就沒趣地從後門走了。
水皮受到了侮辱,在霸槽面前開始嚼武幹,霸槽說:這事情有些嚴重了。臉立即陰下來說:你咋把啥都給人家說了!水皮說:我想讓他支援咱麼。霸槽說:這武幹以前和麻子黑能粘在一起,他也不會好到哪兒去,天布把他叫了來,是不是他們也要成立組織呀?水皮說:這不可能吧。霸槽說:榔頭隊裡都是姓夜的和一些雜姓,姓朱的很可能要和咱對立呢,要是姓朱的成立了組織,咱這邊姓朱的人是不是就過去啦?水皮說:不會的。霸槽:得有個準備。
水皮覺得霸槽心鬼,卻又不得不佩服霸槽的預感,就在當天傍晚,天布就宣佈成立了紅大刀革命造反隊,隊部放在了老公房裡。他們是把老公房的門鎖砸了進去的,故意在門前大聲喊:砸,砸,這是公房,咱就把隊部駐在這兒!還叫了明堂去取了火銃。這火銃一直存放在支書家,往年裡村裡要社火,或者下冰雹,要往天上轟打的。支書在柴革屋找了半天,尋出三個火銃,一個已經鏽得用不成。明堂說:支書,你是放火銃的老手,這得你去。支書說:你真沒長腦子!你去了不要說從我家取的火銃,就說火銃在杏開家,讓杏開跟你去。明堂說:這不行,杏開跟霸槽那關係,她能把話說圓?支書說:那就說從老順家裡拿的。明堂就把火銃拿到了老公房,咚,咚,咚,放了三下。
那天晚上,吃罷了飯,紅大刀也召開了群眾會。古爐村的社火鑼鼓被榔頭隊拿去了,只有老順家還有一面銅鑼,老順就拿了來。葫蘆見了鑼,說:老順,聽說你一頓能吃一鑼底的小米做的乾飯?老順說:還有兩碗酸菜哩。葫蘆說:吹!我不信。老順說:你不信了你出小米,我要一頓沒吃完,我賠你兩鑼底小米。天布說:叫你取鑼來敲的,吃什麼吃?!老順還對葫蘆說:敢不敢?天布說:敢!老順咣咣咣地敲起來。
狗尿苔在天布放火銃時,他是抱著銃子讓灶火裝火藥的,火銃放畢,天布卻讓狗尿苔回去叫婆來會場。狗尿苔說:叫我婆?!天布說:開會呀,慣例呀,能幹啥?狗尿苔心裡就不高興。回到家給婆說:婆,開會哩。婆說:雞都進圈啦開會?飯在鍋裡,你自己吃吧。就走了。狗尿苔吃著飯,心裡罵天布,覺得天布不如霸槽好。一碗飯剛吃完,婆卻回來,說沒會麼,她去了山門下沒一個人呀。狗尿苔說:在老公房那兒。婆說:咋在了老公房?狗尿苔說:不是榔頭隊開會,是天布磨子他們成立了紅大刀。天布磨子往常待你還行,咋一成立個隊就先讓你去呀?婆說:天布磨子也革命啦?狗尿苔說:現在啥人都革命哩。婆坐下來揉腳,婆腳上的雞眼破了,血就把襪子都染紅了。婆揉了一會兒,卻說:後窗的繩子上搭著我洗過的白衫子,你拿來。狗尿苔說:黑啦換衣服?婆說:我得穿得乾乾淨淨去麼。狗尿苔說:榔頭隊開會你沒換衣服,紅大刀開會你還有心情穿乾淨衣服。婆說:這可能是婆最後一次去開會了。狗尿苔說:為啥?婆說:婆和守燈,或許還有善人,都是死老虎,誰一動彈就把我們叫去,瞎事好事都得裝門面麼,等有了紅大刀,大刀和榔頭對起來,那誰還再顧及我們?
婆的話使狗尿苔沒有想到,就說:那就好,他們不理了你,我也就不受欺負了。
婆說:再沒人管,咱和別人還是不一樣,大刀的榔頭的誰參加你都不要參加,你要讓人把你忘了,忘了就好了。你一天跑的不停,話又多得能溢位來,你給我記住,少跑少說著!
狗尿苔說:你就會說這話!
婆說:看,看,又話多了!能憋死你?
狗尿苔說:能憋死。憋死了讓你沒了孫子!
狗尿苔就站在杏樹下,杏樹葉在夜風裡嘩嘩響,他說:婆,我要喝水,能不能喝水?
婆不理他,扭著身扣胳膊下的扣門。
狗尿苔對著杏樹說:你只喝水,我也喝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