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確實在給開石招魂的,婆提著一個燈籠,燈籠裡沒有蠟燭,放著煤油燈,燈籠的光並不亮。後邊跟著面魚兒老婆和開石,開石閉著眼,由他媽拉著。他們從家裡出來都不說話,一直要走到村口塄畔上,在那裡轉八個蓮花圈子,婆開始拉長聲音呼:回來喲——回來喲——。開石聽見婆呼,就應道:回來——了!回——來了!這麼呼應著返回來,婆先進了面魚兒家院門,再呼:開石,開石!開石睜開了眼,說:嗯。婆說:不要睜眼!我呼你不要說嗯。婆重新呼:開石,開石,回來喲——。開石應道:回來了——。應完了站著不動。婆說:捏土,捏土麼。開石還站著,面魚兒老婆已彎下腰在地上抓了一把土放在了開石的頭上。突然,哪兒有了鑼鼓聲,咣哩咣口當響。開石說:榔頭隊有事啦?婆說:跺腳,快,跺腳!開石咚地跺了一下腳,婆說:進門,進門。開石回頭朝巷子外頭看,說:有事哩?面魚兒老婆把開石往門裡推,開石進了院門檻,院門砰地關了。
婆提著燈籠領了開石去村口塄畔,村裡人誰都不知道,但招起魂了,所有的人卻都聽到了。這一夜裡,有的人吃了飯還在廚房裡收拾鍋碗,說著他們的豬,說著他們的雞,說著孩子的衣服和地裡的莊稼,有的並沒有吃飯就睡覺,男人睡下了說肚子飢睡不著,女人說人是一扇磨,睡下就不餓,也有人在串門子,三個四個,五個六個,湊在一起說古爐村半年裡的是是非非,突然地都聽到了招魂聲,一時全都停止了做事和說話,只拿眼睛互相看著,眼裡在問:給誰收魂了?眼裡又在問:開石把魂丟了?奓起耳朵再聽,聽著聽著,人人竟然全面無表情,發瓷發木,像是也丟了魂,像是也被招魂著,暈暈乎乎,然後就長長吁氣,這氣像是在肚子裡憋得太久太飽,隨著氣籲出來的也是:回來了——回來了。直到鑼鼓一響,大家才忽地清醒了。
狗尿苔猛地聽到鑼鼓響,真的驚了一下,差點從捶布石上要跌下來,接著就聽見有人從巷道里跑過。他把院門要拉開,又怕門扇響,在門軸窩尿了些尿,剛拉開個門縫,是牛鈴往過走,他說:幹啥哩,這陣敲鑼打鼓的?牛鈴說:水皮沒通知你?狗尿苔說:唼?!牛鈴說:噢,水皮不會通知你,你不是榔頭隊的。狗尿苔說:你們開會呀?牛鈴說:毛主席發表新指示啦,連夜要貼歡呼標語哩!狗尿苔說:啥新指示?牛鈴說:我不知道。去看不?狗尿苔說:我不是榔頭隊的。牛鈴說:毛主席是給全國人民髮指示的。狗尿苔說:人民包括我嗎?我……狗尿苔突然說:你快走,我婆回來了。門輕輕掩了,急忙又回坐在捶布石上。
過了一陣,婆真的回來了,一進院就把院門關了,靠在那裡喘氣,猛地看見狗尿苔還坐在捶布石上,說:你咋還沒睡?狗尿苔說:我等你給開石收魂哩。婆說:開石老往褲襠裡遺屎哩……你咋知道我給開石收魂了?狗尿苔說:我聽見了你收魂的聲。婆拉了狗尿苔就進上房屋,說:你快去睡,一會兒不管來什麼人,你都不要吱聲,睡你的覺。狗尿苔說:又出啥事了?婆說:榔頭隊肯定也聽到我收魂的聲了,突然敲了鑼鼓……狗尿苔說:敲鑼鼓那是毛主席發表新指示啦,與你無關。婆說:你又咋知道?狗尿苔就說了牛鈴剛才的事,說:他叫我去哩,我不去。婆一下子心鬆下來,坐在了炕沿上,撲沓成一癱。狗尿苔說:開石還講究是榔頭隊的,麻子黑還沒回來,就把他嚇得丟魂了。婆說:開石也是榔頭隊的?狗尿苔說:早都是了。婆說:哦。
婆再沒有睡,又開始納鞋底,鑼鼓還在響著,後來就下起了雨,屋簷水滴滴答答了一夜。
天明起來,屹岬嶺是黑的,像煙燻過的顏色,嶺上的雲就白得如棉花垛。狗尿苔提著尿桶出來往廁所裡倒,巷道里已積滿了水,雨雖小了,但還下著,雨腳就在水面上跳。廁所旁邊的丁香樹上,還開著花,花的顏色並沒被雨淋褪,一隻漂亮的花大姐鬼知道怎麼就穿過了雨線,飛上了花上,整個樹如歡呼似地顫抖了。天布披著蓑衣在給長寬說:隊裡的稻田裡料蟲都繡疙瘩了。長寬說:早該挑了,再不挑稻子就畢了。也披著蓑衣在巷口往中山上看著的行運,接話說:今日去挑料蟲嗎?天布說:挑麼,隊裡的活沒人吆喝了,可總得有人去幹吧,當農民的不幹農話,只革命哩,那吃風屙屁呀?!行運說:你知道毛主席有新指示啦?天布說:我沒聽見鑼鼓響。行運說:你都知道鑼鼓響,你沒聽見?天布說:我就不聽!行運說:毛主席的指示你不聽?你可不敢說這話!天布說:我八輩子貧農,民兵連長,我沒聽見就是沒聽見麼,沒聽見是反革命啦?!長寬說:你是民兵連長,你吆喝著基幹民兵都去挑料蟲麼。天布說:他媽的,民兵連癱瘓了麼,有人加入了榔頭隊麼。哼,蘇修打進來了讓榔頭隊去打吧!行運說:不說這些了,天布,每年不是上邊還撥些農藥嗎,今年咋沒農藥了?天布說:咱好好的窯都不燒瓷貨了,你指望誰造農藥呀?!長寬說:這啥世事麼!行運說:不說了不說了咋又說這話?咱挑料蟲去,誰不願去誰不去,咱管住咱就是。狗尿苔說:我也去!天布、長寬和行運卻沒一個理他。
沒人理狗尿苔,狗尿苔還是跟著去挑料蟲。他沒有蓑衣,只回家拿了火繩和一頂草帽,草帽沒有戴在頭上,而拿在手裡,草帽下遮著火繩。當他去攆天布他們,還在巷道里就喊:挑料蟲喲——在河灘地裡挑料蟲了!一些人從自家院裡出來,問:隊長又安排活啦?狗尿苔說:哪有隊長?人又問:那是霸槽抓生產啦?狗尿苔說:不知道麼。人就說:噢,噢,是狗尿苔在吆喝,狗尿苔成了村幹部了!狗尿苔很得意,也不搭話,繼續往前走著喊:挑料蟲喲——在河灘地裡挑料蟲了!他吸著肚子,脖子往上長,他覺得他長得很高很高,看著跟隨著他的幾隻雞,雞毛被雨淋得貼在身上,是那麼小和矮,醜陋無比,他就在路過一棵柳樹下跳了一下,他的手幾乎要抓下了樹上的一把葉子。迎面過來的田芽在雨地裡看了他半會,說:咦,你還以為你真是村幹部了?啪地在狗尿苔頭上拍了一掌,狗尿苔立即矮下去,他沒有再看那樹葉,樹葉離他太高,高到天上去。
稻田裡,先是四五個人,隨後陸陸續續又來了七八個人。挑料蟲是把稻葉上的一種綠蟲子捉下來,這蟲子像蠶一樣大,吃著稻葉又吐著絲在稻葉上結網作繭。來稻田的人都在蓮菜裡摘一片荷葉,捲成了鬥狀,捉下一隻蟲子了就放在荷葉鬥裡,一人一行稻子直挑到地頭,已經裝滿荷葉斗的蟲子就倒在土坑裡用石頭砸爛,那砸成漿的蟲子濺著綠汁,散發著一種刺鼻的嗆味。
狗尿苔去摘荷葉時,牛鈴在池裡撈浮萍草,正伸手摺一支蓮蓬摳著蓮子吃,聽見池邊有腳步聲,噙了一個麥稈管,忙沒進水裡。狗尿苔就不做聲,等著那個麥稈管慢慢移到池邊,就輕輕捏住了麥稈管口,牛鈴嘩啦從水裡鑽出來,見是狗尿苔,罵道:你要憋死我呀?!狗尿苔說:挑料蟲你不去,倒來撈浮萍草還吃蓮子,吃一個蓮蓬壞一窩蓮菜你知道不?牛鈴說:你喊叫啥呀!又說:你喊叫我也不怕,反正現在沒人管了,得稱剛才就撈了一籠子回去了。狗尿苔說:沒人管你就搞破壞呀?牛鈴說:你也說破壞?這詞是你們黑五類專用的。將手中的蓮蓬扔給了狗尿苔。狗尿苔把蓮蓬砸在牛鈴頭上,說:快上來,挑料蟲去!牛鈴卻說:我去不了,今日有活動哩,榔頭隊要到下河灣呀。狗尿苔說:你就好好哄我!
牛鈴沒有哄狗尿苔,榔頭隊是準備著今日去下河灣的。自封了窯後,榔頭隊的辦公室從霸槽家裡搬到了窯神廟,而不斷地有外地人到窯神廟裡串聯,活動,後來,霸槽就讓水皮呆在他的小木屋,將小木屋作成了榔頭隊的聯絡點,凡是從公路上來的或去的人,只要是革命的造反的,水皮就和人家招呼,請人家都去古爐村榔頭隊的隊部去。這樣,榔頭隊就和外地的革命造反組織建立了廣泛的聯絡,榔頭隊也就有了別的革命造反組織送來的十面紅旗、十二頂軍帽和一套鑼鼓傢伙。三天前,下河灣的造反派就派人來通知榔頭隊,說四天後,他們村召開批鬥張德章大會,要求榔頭隊能去壯威,沒想昨天晚上得到了毛主席發表了新的指示,下河灣一早又派人來通知,他們為了慶祝毛主席最新指示的發表,將慶祝大會和批鬥張德章大會合並著一起開。
當榔頭隊打著紅旗,敲著鑼鼓,熱熱鬧鬧順公路往下去了下河灣,狗尿苔有些遺憾,後悔起跟天布他們來挑料蟲,也怨恨牛鈴沒有事先告知他。狗尿苔時不時扭頭看著那支隊伍,在他旁邊挑料蟲的天布一直彎著腰,說:挑料蟲!狗尿苔頭還扭著看。天布說:不要看!狗尿苔不看了,頭低下來看稻葉上的料蟲,頭又抬了起來。天布就抓了一把泥摔在狗尿苔的臉上,狗尿苔眼叫泥糊了,蹴下來用水澆眼。天布說:是不是想去呀?狗尿苔把泥洗了,眼裡又有了水,還是睜不開。天布說:我們這裡都是些落後分子,你要革命了你可以去!狗尿苔說:我才不去哩!
來稻田挑料蟲的人越來越多,磨子一家人也來了,連支書在遠處田埂上看管水渠,也戴著草帽來了。狗尿苔把一個荷葉鬥給了支書,支書說:你沒有去下河灣呀?狗尿苔說:我不是榔頭隊的。支書說:哦,我還以為你和水皮牛鈴他倆一樣。狗尿苔說:他倆是他倆,我是我!
雨差不多不下了,但稻葉上還粘著水珠,人一走過去,水珠嘩地就打溼了衣褲,衣褲溼了怪涼快的,煩人的是你胳膊上腿上有汗,稻葉子摩著皮膚,葉齒兒就像鋸拉著生疼。挑到對面地堰上了,各人都把料蟲倒在土坑裡,狗尿苔樂意拿石頭砸那些蟲,面魚兒直後悔沒把雞抱來,便要狗尿苔把料蟲一包一包放在那裡,收工時他帶回去餵雞。狗尿苔說:你咋恁有心計的!掄起石頭一陣亂砸,砸過了還用腳去踩。面魚兒說:你這碎髁,應該到榔頭隊去!狗尿苔說:榔頭隊的都是膽子大的人,我去了怕要丟魂哩。他控告面魚兒的兒子開石,面魚兒當然聽得出來,說:狗尿苔,有句話想給你說的,不知說了好不好?狗尿苔說:你是說我身份不好麼。面魚兒說:那倒不是。狗尿苔說:那就是我個子不長麼。面魚兒說:那也不是。狗尿苔說:那你說啥呀?你說。面魚兒說:你那腿肚子趴了個馬虎1,已經趴了半天了,血都流下來了。狗尿苔一看,果然腿肚子上趴著馬虎,一半的身子已經鑽進了肉裡,一股子鮮血順腿流下來,忙用手拉,拉不動,嘰吱哇嗚連跳帶叫。
水田裡的馬虎要是爬上了人腿,它就鑽進肉裡去吸血,蚊子吸血只吸那麼丁點,卻又疼又癢,馬虎吸血一吸就能吸一管子,吸時人卻什麼感覺都沒有。狗尿苔拉不下馬虎,面魚兒還是四平八穩地說:不要拉,拉斷了,鑽進皮膚裡的那截就不得出來,拍,用手拍,一拍它就掉了。
狗尿苔啪啪啪地用手在腿肚子上拍,他拍得恨,自己打自己,馬虎咕嚕掉下去了。
對於狗尿苔拍馬虎,沒有人多關注,誰在水田裡腿上不叫馬虎趴呢,馬虎再能吸血,它能把人血吸去一碗嗎?大家倒有趣地看著狗尿苔和麵魚兒拌嘴,戲謔起面魚兒了。葫蘆說:面魚兒叔,你家開石呢,去下河灣了?面魚兒說:他身體不好,可能沒去。灶火說:他稀屎屁股還沒好呀?麻子黑不來了,永遠都不會回來了,他怕個毜呀!天布卻說:我倒盼麻子黑回來哩。磨子說:你說啥?天布說:我是說如果麻子黑沒投毒,他要還在古爐村,霸槽能造反,麻子黑也能造反,一個槽裡呆不成兩個驢頭,那就有好戲看了。磨子說:一個霸槽都不得了了,再有個麻子黑,古爐村多數人就甭想活了!
支書在一邊不做聲地幹活,腰彎得實在疼得不行了,讓狗尿苔過去給他捶腰,磨子說:支書,你說是不是?支書說:我不叫你隊長,你也不要叫我支書。磨子說:我就叫啦,誰不愛聽誰把耳朵用狗毛塞上,支書,你說是不是?支書說:或許古爐村人活不成了,或許石頭和石頭,硬碰硬,反倒沒事了。磨子說:你是說,麻子黑要在他也能成立個造反隊?支書說:不說啦不說啦,我現在說話就是放屁。低了頭又只管挑他的料蟲。
磨子站在那裡半天沒動,後來就去了天布那兒,給天布嘰嘰咕咕說話。行運伸伸腰,想抽菸,喊狗尿苔來點火,火點上了,他說:哈,今日來挑料蟲的都是咱姓朱的和雜姓的人麼,咱這些人咋都這麼落後的就知道著幹活?他這麼一說,大家都抬頭瞅,果然沒有一個姓夜的。天布就說:姓朱的都是正經人麼,扳指頭數數,榔頭隊的骨幹分子都是些啥人?能踢能咬的,好吃懶做的,不會過日子的,使強用恨的,雞骨頭馬勝,對啥都不滿對啥都不服的,不是我說哩,都是些沒成色的貨!灶火說:文化大革命咋像土改一樣,是讓這些人鬧事哩?!天布就瞪灶火,小聲說:別提土改,你提土改支書急哩。但支書沒急,已經挑料蟲走到前邊去了。天布又說:文化大革命是大家的文化大革命,興別人革命就不興咱也革命?咱是不會革命嗎,解放到現在咱們誰不是革命成習慣了?!灶火行運還有鐵拴就說:啊是呀是呀,咱咋一直醒不開這一層理呢?天布你是民兵連長哩,你咋不成立個什麼隊呢,他們有榔頭哩,咱也是有钁頭麼!
地中間的人越說越熱火了,還在地這邊的面魚兒就對狗尿苔說:天,再成立個什麼隊,這地裡的料蟲更沒人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