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皮提著紅漆桶挨家挨戶問榔頭染呀不染,正經過磨子家院牆外,也就在麻子黑投過毒的那個窗子往裡一看,裡邊並沒有人,院牆裡扔出來的榔頭差點打著了他,就故意在叫:這是誰家的榔頭?
磨子在院子裡說:我的!
水皮站在了院門口,說:你這是啥意思?
磨子說:啥意思,我砸我的榔頭不能砸呀?他光著膀子,解開褲帶,手在襠裡抓癢,再說:我還撓氈哩,誰不讓撓著想咬蛋啊?!
水皮說不出話來,兩片薄嘴唇沒了血氣,寡白寡白地顫。磨子砰地把院門關了。
水皮把古爐村多少人家有榔頭,多少人家的榔頭染了紅,多少人家的榔頭準備染,當然也把磨子家的事給霸槽說了,霸槽卻嘿嘿地笑了,說:水皮,要允許他發脾氣麼!反正他不當隊長了,這革命就有效果了。天布家的情況怎樣?水皮說:聽說病了。霸槽說:他不是蠻壯實麼,咋也能病?水皮說:有一情況咱得注意哩,窯場上那夥人沒一個來加入的,也沒聽到誰準備加入呀,我碰上擺子,問他人呀不,他裝聾賣啞,故意把人念成日,說日誰呀?我說入榔頭隊不?他說哦忙得很,要燒夏裡的最後一窯哩。霸槽說:還燒窯哩?燒出的瓷貨讓走資派貪汙呀?明日咱到窯上去。
但是,第二天,霸槽並沒有去窯場,是去了洛鎮,帶回來了幾大箱毛主席語錄書,下午就在山門下召開了一次大會。會前水皮問要不要挨家挨戶喊人參加,霸槽說不用,只要在村裡散佈著要開會就是。會開了,參加的人幾乎超過了全村的多半數,霸槽對水皮說:怎麼樣,我就試一試我的威信!會上並沒有具體內容,只是領著大家呼喊口號,一會是打倒劉少奇鄧小平,一會是打倒張麻子曹跛子。張麻子就是張德章,而曹跛子是縣委書記曹一偉,從來沒來過古爐村。霸槽說曹一偉是個跛子,要打倒曹跛子,大家就喊打倒曹跛子。但是,以前開會只是喊著打倒劉少奇鄧小平,劉少奇鄧小平在北京離得太遠了,喊口號就順嘴喊,喊過了像刮過的風,而現在從北京到省上到縣上到鎮上的領導都要打倒,古爐村人就嚇了一跳。全要打倒呀,全都是走資派呀?!可這是霸槽帶頭喊的,霸槽是榔頭隊的頭兒,榔頭隊又是縣聯指的,有來頭的霸槽應該是革命的正確的,大家也就跟著喊打倒打倒。還要打倒到誰呢,下來會不會輪到支書,輪到隊長,輪到生產隊的會計出納小組長呢?大家都看著霸槽,霸槽似乎是法令,是政策。當大家都這麼看著霸槽,霸槽卻沒有說話,臉定得平平的。啊霸槽在拿譜了?支書就是這樣拿過譜,要掏出煙鍋裝煙,要咳嗽,要環視會場,要突然提高著聲調說話。霸槽完全和支書不一樣麼,他還是沒說話,臉定得平平的,給大家發放起毛主席語錄書和毛主席像章了。
從人群的前排起,大家挨個過來接受霸槽的發放,第一個人走過來,水皮說:毛主席的紅寶書和像章是要請的,先鞠躬,雙手去接,接了再鞠躬。後邊的人也都學樣先鞠躬,雙手接了,再鞠躬退開。狗尿苔和牛鈴是站在會場後邊的,所以遲遲沒有輪到,擔心著毛主席的語錄書和像章少了,發不到手,就往前插隊,卻被水皮撥到了一邊。
水皮說:你兩個也請呀,又不識字!
狗尿苔說:他們有幾個識字的,他們都請了。
霸槽說:來吧來吧,給你們一人一份。
狗尿苔接過了毛主席語錄書和像章,像章立即別在了胸前,把毛主席語錄書貼在了臉上,臉像貼著了玻璃片子。他說:霸槽哥!
霸槽說:想說啥呀?
狗尿苔說:你像毛主席!
霸槽說:你這胡說!
狗尿苔也覺得自己說得不對了,就更正:我是說你臉紅彤彤的,像毛主席的臉。
霸槽說:是不是?扭頭想照照,沒有鏡子,也沒有水,他說:你不識字,紅寶書拿回去要敬哩。
狗尿苔說:當然要敬的!
領過了毛主席語錄書的人都把書雙手端著往回走,狗尿苔卻把書放在了頭頂,他的步子邁得小,身子直直地不敢跑。禿子金是早早領了毛主席語錄書的,站在了他家豬圈前看著豬吃食,瞧著狗尿苔,突然說:誰把這饃放在碌碡上了?!狗尿苔立即立定,拿眼睛左右看,並沒有見到饃,才知道禿子金逗他哩。他說:有饃你吃吧。禿子金說:我試著你碎髁,你要把紅寶書掉下來,那就是你故意的!狗尿苔慶幸自己沒上當,邁著小步,身子越發直了。
回到家,把毛主席語錄書放在中堂櫃蓋上祖宗牌位前,婆把祖宗牌挪到一邊,拿了三頁磚,把毛主席語錄書放在了磚上,就四處尋香爐,才想起給滿盆設靈堂時拿去用了。狗尿苔就去杏開家去取香爐。
杏開家的櫃檯上敬的不僅有毛主席語錄書,竟然還有一尊石膏做的毛主席半身像。
狗尿苔拿了香爐,還要了杏開家幾支香,回來的路卻想不通:杏開並沒有去會上呀,她怎麼就有毛主席語錄書,而且還有那麼大的毛主席石膏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