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古爐 賈平凹 第2頁,共2頁

杏開哇地放聲哭起來。三嬸在對天布說:是不是滿盆呀,你能肯定是滿盆?!

八年前,開石他大在屹岬嶺割草,滾坡死了,五天後老誠那癭瓜瓜媳婦突然通說。老誠的媳婦原本尖聲尖語,通說時就是開石他大的粗聲甕氣,說他死了,老婆要嫁誰就嫁誰吧,他只是丟心不開開石兄妹四個。那天也是村人拿了簸箕扣在老誠媳婦身上再用桃樹條子抽打,一邊抽打一邊呵斥,讓鬼魂離開,但鬼魂哎喲哎喲叫著就不走,說他要給開石說話呀。村人把開石叫來了,老誠的媳婦就哭,哭過悄聲說他在鞋殼裡藏了十元錢,讓開石去取。開石說:鞋在哪兒?鬼魂說:鞋在雞圈的東角兒。開石不信,村人讓開石回家看看,開石回去鑽雞圈,果然在東角兒發現了一隻他大穿過的舊鞋,鞋裡裝了十元錢。返回來給鬼魂磕頭,哭著大呀大呀,老誠的媳婦嘎嘎嘎笑,笑畢說句:大走呀!忽地眼睛睜了。問她剛才的事,她說她不知道。

天布聽了三嬸的話,說:不是滿盆還能是誰?又猛烈地揮動桃樹條子,說:滿盆,你是不是盼著誰來弔唁,是不是又不願意誰來給你弔唁?

天布的追問像是戲裡的縣官在公堂上審犯人,大家都在聽著,他們擔心狗尿苔以滿盆的口吻要說出一些人名來,而這會是哪些人呢?滿盆生前是愛鑽牛角的人,他對誰好了,割身上肉都行,他要惡誰了,那是咬透鐵鍁的惡。於是就拿眼瞅在上房裡的霸槽,霸槽的出現他們吃驚而疑惑,卻又不好說什麼,如果滿盆的鬼魂說出了不讓霸槽來弔唁,那就有好戲看了。但是,霸槽似乎並不理會院子裡發生的事情,他在檢視了捆好的棺材,又覺得繩索還不那麼緊,就從臥屋的頂棚上抽一根木棍兒,要用木棍兒把繩索絞緊,木棍兒在抽下來時一串灰塵落在他背上,他說:頂針,給我拍拍土。頂針替他拍打,悄聲說:滿盆通說哩。霸槽說:你也迷信呀?!抽下來的木棍兒太長,需要截短,頂針就去找斧頭,但霸槽卻將木棍兒放在臥屋的檻上用腳去踩,踩斷了一截,再踩斷一截,腳上的鞋都踩歪了,還在踩,一截木棍兒就飛起來打在自己額頭,額頭上凸起一個青包。屋子裡所有人都不吭聲了。

院子裡天布還在追問:你說麼滿盆,你有話你說,你說麼!

但是,狗尿苔還是一語不發,他的抽搐剛剛停止,臉上的一層白氣慢慢褪去,紅顏色從額頭泛起,像是雨後的雲彩飄過山頭,山頭是一片片黑影,不,是早晨的太陽從窗欞裡透照在炕蓆上,一道一道移動著鮮亮。狗尿苔的臉從額頭到下巴全紅了,他睜開了眼。

天布在問:滿盆,老隊長,你有啥要說你說呀,說!

狗尿苔說話了,他說:我是狗尿苔。

三嬸奪了天布手裡的桃樹條子,把簸箕扔了去,說:不是通說,你打啥呀,狗尿苔是沒吃好,聽善人唱受些怕,暈倒了。

大家鬆了一口氣,倒覺得是一場笑話,就作踐天布那麼快地拿簸箕和桃樹條子,又作賤狗尿苔一頓飯沒吃好就這樣驚慌大家呀,便喊廚房裡的人:拿一疙瘩豆腐來,讓狗日的吃,要不又給咱成啥精呀!狗尿苔滿頭大汗,回應了一句,卻沒力氣站起來,三嬸扶他到滿盆的臥屋炕上去睡。

滿盆的炕上,被褥還算整潔,只是那個光面石頭被滿盆枕過了幾十年,腦油滲得油光漆亮。狗尿苔睡上去,眼睛看著炕界牆上的煙盤裡沒有了白銅水煙鍋,卻還放著煙末匣子,火柴,一個小刀,一個煤油燈和一根削點火木屑的劈柴,就覺得滿盆還仄臥在那裡,炕的背牆上腦袋靠的地方一片油漬啊。

三嬸說:好好睡一覺就好了,別怕滿盆,滿盆恨誰也不會恨你的。

臥屋外的庭間裡亂鬨鬨一片,善人已經停止了開路歌,霸槽在大聲地說:都來起欞!能在這兒的就是老隊長要留下來的,老隊長不想見的在這兒也待不住,來呀,都過來!踢裡咣哐的腳步聲,搬動聲,吆喝聲,狗尿苔還想聽聽起欞時人都在說些什麼,他卻迷迷糊糊睡著了。

人死了肯定是不以為他是死了,因為睡覺就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睡著的,狗尿苔醒過來他這麼想。他是又被一陣亂鬨鬨的聲音吵醒的,心裡還疑猜,還在起欞嗎,還沒有出殯嗎,就翻過身要起來,是婆按住了他,讓他再睡一會兒。他沒有再睡,問婆怎麼他就暈倒了,婆說你看見滿盆了?他說看見了,滿盆沒有說話,後來他什麼也不知道了。婆嘆了一口氣,撩起他的衣襟看胯上的一道桃樹條子抽打過的傷,低聲怨恨著天布把簸箕沒扣好,下手又這麼重,說:不讓你到人多的地方鑽,你就是不聽,看你惹的啥事,霸槽還以為你是故意的,天布也怪你故意不說。狗尿苔覺得冤枉,說:我哪兒是故意了?!婆捂了他的嘴,不讓他多說,就給他講起出殯順順當當的,沒出意外的事,只是在出殯時支書也趕了來,但支書在院子裡很彆扭,其實大家並沒覺得怎麼樣,是支書自己覺得彆扭,大家給他拿凳子,他也不坐,臉上色氣不好,然後先去了墳上。現在滿盆已經下葬了,入土為安,墳上留下封寢口全墳的人外,剩下的都回來了。狗尿苔又看了一下煙匣子,他嚥著唾沫,恨自己怎麼就病了,又怎麼就昏昏沉沉睡了,沒能去墳上。

這個中午,按規矩杏開要管待大家一頓飯的,說好了是半粥,但出殯前磨子那麼一發火,拍屁股走了,米也不借給了杏開,米粥也就沒辦法再做。等送葬的人回來,湧了一院子,杏開哭著給三嬸說,米粥做不成了,那就把那些米和包穀糝混在一塊做頓糊湯吧。三嬸說:這咋辦呀,吃的不好人笑話哩。杏開就又哭。三嬸出來和婆、長寬、面魚兒商量,意見統一了:吃飯穿衣看家當,有啥吃啥,誰笑話誰呀?!霸槽卻過來說:既然吃不成米飯也吃不成粥,那就不吃啦。面魚兒說:瞎好得吃呀,這是老規成麼。霸槽說:屁,文化大革命啦,老規成就不革一下命!要吃,我把我那太歲拿來,咱燉了湯喝,太歲肉湯抵得住吃三道肉的大席哩!大家見霸槽這麼說,就說:也行,只要你捨得,你也應該捨得!

霸槽就把太歲拿來了,但他只把太歲切出了一半在案板上剁成了肉丁,放在大環鍋裡煮起來。所有的人都知道霸槽養著太歲,但很多人並沒親眼看見過太歲,太歲是一堆麥色子肉團放在了案板上,它在蠕蠕地動,沒有尋著鼻子眼睛在哪兒,剁開了也不流血,是像一疙瘩肉凍,更像是桃樹上結成的軟膠。但是,太歲肉丁煮在了大環鍋裡,立時一股香味就瀰漫在院子裡,這種香味誰也沒有聞過,像是槐花香,又像是板栗香,還像是新麥面饃才出籠的香,說是哪一類香好像都不對,是一種花的板栗的麥面饃和青草的,雨後田野裡翻出的土,麥草集下那些甲蟲,甚至還有擦黑做飯時站在巷道里那種煙的嗆味,這些東西混在一起,說不清成了什麼,就是隻覺得奇異的香。人們就張著嘴巴和鼻翼呼吸,老順還關了院門,嚷嚷著不要讓香氣跑出去,而村裡的狗和貓就圍在院子外,有的擠著門縫要鑽進來,立即被攆出去了。香氣從院子裡往上飄,院裡院外的樹上,牆頭上,房頂上也落滿了鳥。更多的是飛來了蜜蜂,它們以為開放了什麼花,飛來卻沒有花,就成群在空中飛舞,最後終於擠在那棵柿樹上,人們這才發現那只有著人臉模樣的貓頭鷹不見了。

太歲肉終於煮好,每人拿碗去盛的時候,一半人都不敢喝。嗯呀,這能喝嗎,傳說中太歲頭上的土都不能動的,動了就有災有難的,竟然能煮了肉湯喝?!他們不知道該問誰,看善人,善人拿了一個破了豁的碗喝了半碗,他的鬍子剃了,長上來的短茬是銀一樣白,每個胡茬上都掛著一顆細汗。迷糊是很快就喝了一碗,他說:喝呀,不喝了我喝!迷糊伸過手去拿跟後的碗,跟後把碗收回在懷裡,喝了一口。哎呀沒味麼。霸槽說:啥是味,酸啦辣啦甜啦才是味?太歲肉湯是沒味,沒昧那才是大味!跟後小心翼翼地把一碗湯喝完了,喝完了,睜睜眼,聳聳身子,說:渾身好像有了勁。所有人都睜睜眼,聳聳身子,說:嗯,有勁了,日怪得還真有勁了!有人就跳起來,不知道為什麼就跳起來要抓柿樹上的葉子,反正是跳了那麼高,不但抓住了柿葉還把一股枝條拉了下來又放了上去,樹上的蜜蜂嗡地就亂成一團。牛鈴喝完了一碗,又到廚房去盛,天布把持在廚房門口,他要從天布的胳膊下鑽進去,天布擰住了他的豁豁耳朵,牛鈴說:我再喝些。天布說:沒了!牛鈴說:沒就沒了,你要扯掉我耳朵呀!天布說:喝了太歲湯了能沒勁?我還想打你哩!迷糊從院門口出來,蹦躂著吆狗,狗後退了,又趨步進來,再蹦躂著吆,再退去,人和狗在巷道里拉鋸戰。水皮並沒有喝上太歲肉湯,他從墳上回來後,霸槽讓他去拿幾本毛主席語錄本來,說杏開家的櫃檯上安放了滿盆的靈牌,應該再放幾本紅寶書。水皮把毛主席語錄本拿來,太歲肉湯卻全喝完了,他沒有說這些紅寶書要放在靈牌前要鎮宅的,卻高高舉著,說:誰要紅寶書?立即人都撲上來搶,你把我推過去,我把你搡過來,無數隻手在那裡抓,水皮就把毛主席語錄本掖在了懷裡。但他被人抱住了,又被人推倒了,壓在了地上奪,他蜷個身子,結果衣服被抓破了,頭髮被抓亂了,臉上、手上、脖子上都是血道,後來人就壘起來,壘得那麼高,水皮在下邊叫喚:出不出氣了,沒氣了!鐵栓拿腳踢了上邊的人的屁股,踢疼了,上邊的人起來和鐵栓吵,三言兩語,惡話相加,相互就動起手了。院子外的迷糊聽見裡邊響動,就鑽進來,長寬把鐵栓抱住,大聲呵斥:打(骨泉)呀,都起來,起來,要壓死水皮呀?!

霸槽站在上房屋的臺階上,看著那些人疊羅漢,馬勺說:真是喝了太歲肉湯了,人咋能瘋了?!霸槽笑著,沒有去勸,看見支書要從院門口出來。支書是大家在喝太歲肉湯時他一直在上房,把滿盆的靈牌放好,叮嚀著杏開一天三頓要獻飯的,又把撤下的靈堂上的東西一件一件收拾了,黑的白的紗布讓杏開放好,輓聯揉成一團,要杏開在靈牌前都燒了,說:這些許你大帶了去。杏開說:支書爺,你去喝湯吧。支書沒有端碗,在看著杏開燒完了紙和那些輓聯,坐了一會就起來往院門口走。霸槽過去說:你沒喝湯?婆拿了一碗湯要給炕上的狗尿苔喝,支書就去狗尿苔的碗裡喝了一口。霸槽說:好喝吧?支書說:好,好喝。走出了院門,肚子裡卻翻江倒海,他一直忍著,出了巷口,哇地一聲就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