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古爐 賈平凹 第2頁,共2頁

牛鈴攆到了村西口,又下了土塄,他也攆不上了。雖然牛鞭讓狗吃了,而牛鈴沒有生氣,反覺得特別興奮,他就沒有返回牛圈棚,直接去河灘的水田來見狗尿苔。

狗尿苔灌好了一畦的水,堵了進口,又扒開另一畦進口,牛鈴就從畦堰上跑過來,告訴了死了牛的事。狗尿苔說:死的哪頭牛?牛鈴說:有牛黃的那頭牛。狗尿苔噢了一下。牛鈴說:吃牛肉呀你不高興?狗尿苔說:高興麼。牛鈴說:早上起來,我嘴裡忽地流了一口涎水,沒想還有的有口福了。你吃過牛肉沒?狗尿苔說:沒有。牛鈴說:我也沒吃過,聽說牛肉好吃得很,有嚼頭,越嚼越多!遠處地頭的柳樹下,因為天熱,又有樹擋著,馬勺光溜溜仰躺在草簾子上。狗尿苔不讓牛鈴聲太高,免得馬勺聽著了。牛鈴說:分牛肉肯定人人有份,馬勺也能吃上。狗尿苔說:就是先不讓他知道!馬勺卻突然尖聲叫喊,爬起來在那裡跳。兩人跑過去,原來是蜂蜇了他那東西,已經紅腫得像個胡蘿蔔。狗尿苔說:呀,咋蜇得恁怪的!馬勺說:快擤些鼻涕!蜂蜇了抹鼻涕能止痛,他自個先擤了鼻涕抹了上去,狗尿苔和牛鈴也就擤鼻涕。狗尿苔說:你睡哩咋不趴下睡?馬勺說:底下有老婆哩我趴下睡?!狗尿苔說:人常說該死的毬朝上……將擤出的一把稠鼻涕抹上去,抹得大腿根都是。馬勺又罵:這哪兒來的蜂,日他媽的蜇我哩!

狗尿苔在地上找,蜂蜇了人蜂就死了,果然找著了一隻死蜂。但蜂是黃顏色,身子短短的,很胖,這不是中山坡的槐樹林子裡的野蜂,狗尿苔說:這是牛路家養的蜂。馬勺也過來看了,就罵:牛路牛路我×你媽!古爐村很多人都患風溼病,而牛路媽的風溼是全身的關關節節都疼,疼得兩腿變形,手指沒一根是直的。牛路的舅家在下河灣,舅舅抱來了一箱蜜蜂,蜜蜂當然釀蜜,牛路媽也給狗尿苔吃過蜜,但牛路媽卻是每日都要捉三隻蜂用刺蜇身上的痛處。馬勺罵了牛路把蜂箱不關好,讓蜂蜇了他,狗尿苔就說:蜂是採花的,咋能尋著你那臭地方?馬勺氣得說:蜂是四類分子麼!穿上衣服要回家去,扔下一句:好好澆水著!

狗尿苔和牛鈴一心惦記著殺牛的事,不知道牛殺好了沒有,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分牛肉,可稻田澆水不敢耽擱,直到了天麻碴碴黑了,將水灌進那最大的一畦稻田裡,就往牛圈棚那兒跑。牛圈棚的院門卻鎖了。狗尿苔說:不在這兒殺牛?牛鈴說:明明就在這裡殺牛麼,殺好了把肉拿到別處了?是不是人在院裡?狗尿苔說:人在裡邊院門是關著的,現在門鎖著呀!兩人就蔫下來。牛鈴說:不會不給社員分牛肉吧。兩人悵悵地走開,狗尿苔卻說:哎,我聞著有肉香哩,兩人就皺著鼻子聞,分明有肉香味,牛鈴就趴院牆,從廁所牆上趴到院牆上,看見就在支書已經買下的那三間屋裡亮著光,裡邊有幾個人正一個拿一個煮熟的肉塊子吃哩。牛鈴溜下來,說:他們偷吃哩,咱們翻牆進去,看他們敢不給咱吃?!狗尿苔說:我不敢翻。牛鈴說:那你不吃啦?狗尿苔說:想哩,可我出身不好。正商量著,院子裡有了腳步聲,兩人蹴在廁所不吱聲,就見院門拉了拉,拉出個縫兒,有手從縫兒伸出來開鎖子,門就開啟了。一個人說:禿子金你狗日的能,還把門反鎖了!禿子金說:要是關著,別人一看不就知道有人嗎?說著嗝地一下。說話的是天布,天布說:別嗝地那麼大的聲,讓人知道你吃肉啦!禿子金說:一個牛頭有多少肉麼,要放開吃,那個牛腿都不夠哩。煮肉哩,還不能蹭幾口,誰鑽進肚裡看呀?最後走出來的是支書和長寬,支書手裡提著一塊肉,長寬又把什麼塞給了支書,支書說:這是啥?長寬說:你拿上。支書接了,對磨子說:我把我的一份先拿走啦,你去招呼社員們分肉。告訴大家,吃著牛肉要想著這頭牛,辛辛苦苦耕了一輩子地,死了還把肉給咱們吃。磨子說:嗯。支書又說:把屋裡收拾好,不要讓人看見在這裡生過火,影響不好。支書就走了,磨子也走了,長寬就大開了院門,又進去把汽燈拿出來掛在牛棚房柱子上。天布就大聲問秤錘呢,秤錘在哪兒?

狗尿苔和牛鈴從廁所裡出來,悄悄跑到巷子,狗尿苔說:我還以為咱吃不上牛肉哩!牛鈴說:我只說村幹部為人民服務哩,原來狗日的也偷吃!狗尿苔說:這話不敢說!牛鈴說:誰把我逼急了我要說哩!狗尿苔說:那我可沒看見呀。牛鈴說:你身份不好,不讓你作證。卻鼻子朝狗尿苔身上聞,說:咋臭臭的,你踩了屎啦?狗尿苔低頭看鞋,鞋上是踩了屎,就在地上蹭,說:你說一個人能分多少?牛鈴說:管他,反正一會分了,連夜我就吃呀。你家有沒有蘿蔔?狗尿苔說:要蘿蔔乾啥?牛鈴說:牛肉切成絲和蘿蔔絲炒在一起,蘿蔔絲也就成牛肉絲啦。這時候磨子把門前的鐘敲了。

鐘的聲音並不大,但人人聽著如同天上滾了雷,巷道里嗡嗡作響,院子裡孩子們哇地歡呼了,有喊大的,有呼爺的,似乎所有人都支稜著耳朵,一直在等待著鐘響,然後都拿著盆盆從家裡出來。在下午,差不多的人已經知道死了牛,而且正在殺著,都跑去看,後來是磨子他們說要切肉清洗下水,讓大家全回去,等著晚上分肉。現在人們站在巷道里是那樣地興奮,一邊手敲著盆盆,一邊又議論著這頭牛能殺出多少肉,按頭分又能分多少。狗尿苔小跑著回家,一進院就喊:婆,婆,分牛肉啦!婆好像並沒有在屋,屋裡煨了溼柴草在燻蚊子,煙嗆得一連打了幾個噴嚏,當他從櫃蓋上取了那個瓦盆,又嫌瓦盆小,換了個大的盆子,才看見婆就坐在小房屋的炕沿上。狗尿苔說:婆,要分牛肉啦!婆還是沒做聲。狗尿苔走近去,婆在流眼淚。他說:分牛肉啦,婆!婆說:看把你高興的,你婆死了你也這高興?!狗尿苔瓷在那裡了。婆一定是知道牛死了,也知道要分牛肉了,但他不明白婆怎麼說這話。婆說過了,看著狗尿苔,卻把狗尿苔摟在懷裡,說:也好,有牛肉吃也好,你去分牛肉吧,分回來了婆給你燉著吃。狗尿苔說:牛鈴說用蘿蔔絲炒著吃,咱給他一個蘿蔔?婆說:好,好。

狗尿苔拿著瓦盆到了老公房,院子裡站滿了人,那盞汽燈被一群飛蟲在外邊圍成一個黑圈,磨子點著各戶主的名字,點著一個了,看天布在切肉,切出來的肉放在秤盤上由長寬稱。一個人是三兩肉,那肉就切得多了少了,秤高了低了,天布再切些牛肝牛心牛肚添上去或減下來。本來家人口多,切了一塊牛肉,又搭了一堆牛百葉,本來說:咋給我這麼多牛百葉?天布說:正肉和下水搭配著。本來說:半香咋沒搭下水?半香立即說:你眼睛呢,我搭了個骨頭你看見沒?天布說:胡咬啥呀!本來說:我胡咬?不公平還不能說啦?天布就燥了,啪地放下刀,說:你公平你來分,你來!眾人說:天布分,天布分。天布說:大家都拿眼看著的,我有啥不公平?!牛路就把本來推走了。院子裡又熱鬧開了,有人說一人三兩肉這咋做呀,做好了塞牙縫!有人就說:你牙不好,你不要吃了。那人說:一個牛才殺了這點肉,是那個大黑犍牛就好了。磨子聽到,說:你放屁哩,你盼生產隊的牛都死了,你犁地呀!眾人說:打嘴打嘴!那人就自己打自己嘴,大家就又笑了。馬勺也來了,他走路一跛一跛的,立即幾個人都在說:馬勺,聽說被蜂蜇了?馬勺看見了牛路,就罵:牛路你得給我賠!牛路說:賠毬呀?!旁邊人就起鬨,說:這得問問馬勺的老婆願意不願意?回春,回春!馬勺的老婆叫回春,大家喊回春,來回說:回春沒來。禿子金說:回春沒來,你說讓牛路代替馬勺行不行?老順拉了一把來回,說:聽這瞎(骨泉)胡說哩,甭招理他。但分給老順的肉時長寬把秤壓低了,老順說:這是咋啦,秤桿子上了年紀,往下滴溜呀?大家又笑,說:秤桿子學你哩。老順只在對天布說:再加些,加上舌頭。長寬說:不能加舌頭,你家的狗叼了牛鞭,一個牛鞭要多重的,你還不知足!老順還要說什麼,後邊人把老順撥開,但來回卻撲過來說:長寬,狗吃了那是我們吃了?長寬說:你說那狗是不是你家狗?來回說:我們家還有老鼠哩,老鼠吃了地裡的莊稼,你也少給我們分糧?你算個幹啥的,讓你掌個秤,你就拿捉人了?!長寬說:我不算個啥,你算個啥,不就是從河裡爬出來的麼!來回就又往前撲,說:你揭我的短?!要抓長寬臉,長寬一閃身,秤桿子撞著了汽燈,汽燈搖晃著,頓時四面牆上人影亂動。有人喊:來回有羊癲瘋,羊癲瘋要犯呀!磨子吼了一聲:嚷啥哩?!人群當下靜了,磨子將牛舌頭用刀切成三截,一截放在秤盤上,說:好啦,拿走吧,拿走吧。

輪到牛鈴,牛鈴是分到了一個牛鼻子,牛鈴說:這不是肉麼。天布說:這不是肉是啥?磨子說:娃一個人,多給些。天布把牛舌頭取過來又切了三分之一,也不過秤,放在了牛鈴的盆子裡,磨子高聲說:咱明事明幹,誰只要是孤寡老人,是孤兒,咱都多照顧一點。狗尿苔就擠上來說:這好!他的話好像誰也沒聽懂,筐子裡的正肉已經不多了,天布撥拉過來撥拉過去,最後抓起來的是些牛百葉。狗尿苔說:就這些?!他身後站著水皮,水皮說:後邊沒分的還都是貧下中農哩。天布說:牛百葉好吃哩。狗尿苔說:我要吃那一塊肉。排在水皮後邊的是守燈,守燈說:給狗尿苔切塊好肉,我要牛百葉。磨子說:你先不要分。守燈說:我不是社員?磨子說:讓你最後了再說,你還犟嘴呀?狗尿苔看了看守燈,他也不再說什麼,天布就把牛百葉放在了秤盤上。稱過了,狗尿苔不走。長寬說:你咋還不走?狗尿苔說:我婆是孤寡老人。長寬瞅磨子,磨子沒吭氣。狗尿苔說:我也是孤兒。磨子還是沒哼氣。水皮說:你想讓照顧呀,你家明明是婆孫兩個,咋能分開說。狗尿苔說:我婆沒兒沒女,我沒媽沒大。水皮說:照顧四類分子呀?把狗尿苔撥到了旁邊。

狗尿苔那個氣呀,抿著嘴咬牙子。他突然想到了霸槽,霸槽再不是人,霸槽還能護他,如果霸槽還在,水皮也不至於這麼囂張,囂張了也不至於沒有一個人不給他幫腔!狗尿苔這麼作想,竟脫口一句:霸槽讓我代他領他那一份肉。還加了一句:霸槽是貧農!

天布立即說:你說啥?牛才死了,霸槽啥時給你說的代領牛肉?

狗尿苔臉一下子燒了,說:他走時說村裡分什麼東西了,讓我代他領的。

天布說:他走時你知道?他到哪兒去了?

狗屁苔越解釋越不清了,支支吾吾起來,說:這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要知道我天打雷轟。

磨子說:他把古爐村禍害成啥樣了,他還想分肉呢,分屎去!下一個,下一個!

狗尿苔不敢再說話了,端著牛百葉盆子站在了一邊,但他沒有走。他看著一個人一個人都分過牛肉了,牛圈棚裡那些牛都沒有睡,也看著分牛肉的人群,那張牛皮,攤開很大,就釘在了牆上,而被煮過的牛頭成了一個骷髏,就在燈下的桌子上放著。終於分完了,院子裡還剩下守燈和牛鈴,磨子在拍打著放肉的筐子,捏著幾粒碎骨屑吃了。守燈說:肉沒了。磨子說:沒了。守燈說:那就沒有我的肉啦?磨子說:那些骨頭我特意留給你的,骨頭砸了,骨髓多得很,可以熬一鍋油蘿蔔。就對牛鈴說:你咋還不走,牛鈴說:我等狗尿苔,去他家拿蘿蔔。磨子就對狗尿苔說:你這碎髁,我本來要長寬給你再切一點牛舌頭的,你說那些話幹啥呀?狗尿苔說:你說過要照顧的。磨子說:好,好。把骷髏頭提起來放到了狗尿苔的盆裡,說:上邊沒肉了,看著心裡就算吃了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