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道里,面魚兒老婆提了個升子往過走,這女人胯特別大,上半身和下半身好像是錯接在一起,走起來似乎要散了架。
狗尿苔說:開石他媽屁股那麼大,能捂嚴個缸哩!牛鈴說:屁股大了能生娃,才生了開石和鎖子,還有蘭芳梅芳。狗尿苔說:生那麼多,小時候餵奶,是不是她身子這邊趴兩個那邊趴兩個?牛鈴說:她是母豬呀?!面魚兒老婆到了房後,他們不敢再說了。面魚兒老婆去敲後巷裡三嬸家的院門。
面魚兒其實不是古爐村的老戶,他是從屹岬嶺東溝遷移來的,人遷移過來,東溝裡還有他的地,村人就一年去兩次種黃豆,收黃豆。古爐村之所以有漿水豆腐吃,而且有名,就因了面魚兒。但面魚兒遷移過來時已經三十好幾,到了四十歲上還是光棍。這一年,開石的大死了,留下一個老婆和四個孩子,日子艱難,三嬸從中撮合,兩家走到了一家。又過了十年,開石兄妹都長大了,面魚兒頭髮卻全花白,腰也駝起來。麻子黑就作踐面魚兒你划不來,為了個×受活嘴上負擔卻大了。面魚兒說:胡說啥呀,我就圖這些娃娃哩。麻子黑說:那是你的娃?他們叫你大了?面魚兒說:叫麼,咋能不叫?麻子黑說:哦,日了他媽,娃就叫你大哩!
可牛鈴知道,狗尿苔也知道,開石從來沒叫過面魚兒是大的。牛鈴和開石打過架,開石比牛鈴大,牛鈴根本打不過,就罵:魚,魚,面做魚!開石並不生氣,還說:你罵魚,就罵魚!
開石的個子也不怎麼高,但頭大腰粗,白天三頓飯都在屋裡吃,晚上就不在家睡,抱了被子跟歡喜在牛圈棚裡打鋪,見了面魚兒不說話。滿盆教訓過開石:你狗日的不敢沒良心,不是你面魚兒大拉扯,你們兄妹四個早死了兩對!開石一聽這話頭就擰到一邊。
面魚兒老婆拿著升子到了三嬸院裡,院裡的貓臥在那裡仰天長嚎,一隻帽疙瘩雞躡著腳走過去瞧,貓沒理它,自管嚎著,嚎著像哭。面魚兒老婆說:三嬸子,三嬸子,你得借我一升面哩!三嬸在上房臺階上紡線,紡著紡著腿脖子癢,就不紡了,解開褲管上的帶子,翻開襪子捉蝨,剛捉住一隻,聽到叫聲,手一抖,蝨掉下去,蝨和土一個顏色,說:這鬼喲,也不敲敲門,進來麼,進來麼!她從蒲團上起來,拉著面魚兒老婆手,說:瞧你這手,盡是血裂子,也不戴個手套!不逢年過節的借啥面呀,面魚兒冒風了滾生薑拌湯呀?面魚兒老婆說:開石的丈母來啦。三嬸說:哦,幾時的日子?面魚兒老婆說:恐怕是初十一、十二吧。三嬸說:胎部都好?面魚兒老婆說:有些不正,她媽才過來看的。三嬸說:真是怪了,先前古爐村生娃都是順生的,這五六年了咋都是橫著出來?你要叫馬勺他媽給扳一扳。面魚兒老婆說:扳過。只是反應大,一吃東西就吐,吐得膽汁都出來啦。三嬸說:扳過就好,反應大那沒事。酒做上了?面魚兒老婆說:做上了,到時候你一定要過來喝酒。三嬸說:哪少得了我?這回支書咋啦,還捨得給包穀讓做酒?前年我孫子出來,八月十六日生的,就吃不上全年的口糧,就是多了一天,吃不上。我那兒媳婦不會生,你這兒媳婦會生,倒還多了幾十斤包穀!聽說救濟糧又下來了,不知又要咋評呀,肯定少不了你家的吧。面魚兒老婆說:評上當然好,評不上我也夠了。三嬸從上屋搬了個笸籃,笸籃裡是麵粉,說:院子裡亮堂,你能看清這麵粉色氣,磨麥時沒摻一顆白包穀。就拿麵粉往升子裡裝,裝平了,再用手抓著麵粉一點一點往升子上撒,直撒得升子上出現一個塔尖兒,說:好了!面魚兒老婆說:我磨了麥子就給你還。雙手捧著升子,腳步兒往外走。三嬸卻返身進屋又跑出來,她抓了一把蓖麻籽,塞在石魚兒老婆的襟兜裡,說:你家肯定沒油了,剝幾顆蓖麻籽熗熗,不要讓親家笑話咱飯裡沒油花花。面魚兒老婆突然眼睛紅起來,說:三嬸子……你老照看我。三嬸說:哭啥哩,有啥哭的,腳底下注意些!
戴花提了一籃子花椒葉挨家挨戶地散,她家的院裡種了各種果木花草,靠院牆根是一行椒樹,入冬時將椒葉全摘了在紅薯窖裡存著,時不時拿出讓讓大家在包穀面窩頭裡墊了煮在米湯鍋裡吃。剛到三嬸門口,面魚兒老婆端了升子出來,就給了三嬸一把,又給面魚兒老婆懷裡塞了一把。三嬸喜歡地說:長寬上輩子修什麼福了,戴花人長得好心也這好的!面魚兒老婆說:咱朱家那麼多人,倒不如外姓的好。戴花說:好啥呀,給人家連個娃都生不出來!三嬸當下沒了話。面魚兒老婆說:女人還能不生娃的,你是開懷遲。三嬸說:就是,就是。洛鎮上老人笑話古爐村山也青水也秀,可就是柿子是澀澀,核桃是根根,女子是黑黑,婆娘是墩墩,他們哪裡知道仍有稀人哩!撩了戴花的襖襟,露出白花花一截肚皮。一抬頭,看見了牛鈴和狗尿苔,忙放下襖襟,罵道:碎髁看啥哩,這是你們看的?!
牛鈴趕忙說:我們沒看,吃柿子哩!
三嬸說:吃?又吃啦?!把柿子吃完了,拿啥去拌稻皮子呀?
牛鈴說:不拌啦!
三嬸說:放屁!不拌稻皮子你有炒麵?沒炒麵二三月裡青黃不接的你吃瓦片屙磚頭呀?
牛鈴和狗尿苔就不吃了,牛鈴從屋簷前的椽上往下溜,溜得急,仰八叉地摔下去,哎喲哎喲叫。狗尿苔不敢溜,還趴在瓦槽裡。三嬸在屋後喊:沒事吧?牛鈴在前院應:沒……沒事!三嬸說:沒了大人,娃就會糟踏日子!卻又見面魚兒擔了一擔土路過巷口,就說:家裡來客了,你還擔土?面魚兒說:我在地裡壅紅薯窩子,聽說家裡來客了就往回走,順便捎一擔土,豬圈裡已經成稀泥坑了。三嬸說:那開石、鎖子呢,他們不能擔土墊圈?面魚兒說:他們有他們的事麼。三嬸說:唉,要把你勞成啥了,一把幹筋了麼!面魚兒說:吃得不少呀,就是瘦,把豬吆進肚裡也胖不了麼。腳步並沒歇,擔著擔子先回去了。
三嬸就對面魚兒老婆說:你要多經管他哩。面魚兒老婆說:咋經管呀,他就是閒不住麼。戴花說:晚上也閒不住?他上年紀了,你別如狼似虎的。面魚兒老婆說:那事他要是不要,我一輩子想都不想。戴花說:你哄誰呀!幹一天活了,夜又長又肚子飢,就圖幹(口外)(注:1(口外)事,方言,相當於那個事。)事才睡得著的。面魚兒老婆說:開石他大在的時候愛耍,摸摸揣揣地逗你哩,面魚兒是個餓死鬼託生的,要個沒完沒了,可他一上來就完了,我只是盡女人的份哩。三嬸說:他半輩子沒沾過腥,可你不敢隨他的意。面魚兒老婆說:我能管住他?戴花說:管不住了,那你就要給他補哩,每晚給他燒一根蔥,一根蔥硬一冬!三嬸說:你這不是越發害他呀!三個人說了一陣,三嬸一低頭,貓在院門口站著,一邊微笑一邊抹臉,三嬸就不說了,趕緊叫喊牛鈴。
牛鈴從前院裡跑出來,他的額頭上跌出個青色,滲著血,粘上雞毛。牛鈴說:說啥的,恁熱鬧的!三嬸說:說啥的,說你不會過日子!房上的柿子不敢再糟踏了,明日如果天氣好,三嬸幫你拌稻皮子。牛鈴說:就這事?三嬸讓面魚兒老婆和戴花都走了,說:你腿兒軟,你到三巷道問馬勺他娘,她讓我給她染布哩,咋還不見人來呢?牛鈴說:我以為啥事的,緊天火炮地喊?!歪了頭又回到前院,從房上把狗尿苔接下來。
狗尿苔從屋簷角往山牆頭上溜的時候,又聞見了那種氣味,就低了頭往院子裡看,看見了一條蛇從山牆根的石頭縫裡爬出來,又緊接著爬進另一個石頭縫裡。冬天裡蛇都眠了,這條蛇還能讓人看見,真是奇怪。狗尿苔並沒有看見蛇頭蛇尾,兩個石頭縫中間的蛇身是那種花紅顏色,他就不再告訴他又聞到了那種氣味,心裡想:蛇在陰冷處修得了那麼好的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