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尿苔確實不知道他是從哪兒來的?還是在很多年前,水皮家的母豬下崽,下了一個,又下了一個,一下子下出了七個,他們都在那裡看。後來他和牛鈴為吃幾顆桑葚吵起來。古爐村的孩子致起氣了,要相互高聲叫喊對方父母的名字,似乎這樣就是罵得最狠。牛鈴他大名字是五福,狗尿苔就喊:福,福,蝙蝠的蝠!牛鈴卻不知道狗尿苔的父母的名字,連父母是誰也不知道,就說:你是要下的,要下的!狗尿苔不清楚要下的是啥意思,問婆,婆說:這誰說的?他說牛鈴說的。婆說:我擰牛鈴的嘴!但他問婆他到底是哪兒來的?婆說:撈來的呀。他說:豬都是從母豬肚子裡下出來的,我怎麼是從河裡撈的?直到兩年後,他才從村人口中得知自己就是要來的,至於是如何要來的,誰也不直講,他也不再追問了,可從此身世成了一塊疤,不想讓誰去揭。別人奚落他也就奚落了,可麻子黑老欺負他,當著那麼多人又說他的身世,狗尿苔突然就想到來回了。那一年州河漲水,狗尿苔也在堤上,看著老順撈人,也想過自己是不是也這樣從河裡爬出來的,當來回在牛背上馱著轉圈的時候,他提了杏開的一雙舊鞋就跟著,等來回從牛背上下來了給她穿。來回撈上岸就沒有鞋,光著腳。
狗尿苔從打麥場上走開,是一隻麻雀把他帶到了老順家門前的椿樹下。麻雀像一顆灰石子,先是在狗尿苔面前的地上蹦,狗尿苔走近了它又飛起,飛起來再落在前面的地上蹦。平常碎嘴的麻雀今天什麼也不說,就是飛飛落落逗著狗尿苔走到了老順家門前的椿樹下。從椿樹下看老順的家,門開著,門裡黑咚咚的,狗尿苔聽到了哪兒有沉悶的吭哧聲,像誰在挖土窖,卻沒個人影,白毛狗就臥在屋簷下。狗說:甭,甭過來!他說:我找人。他順口這麼說,又說:人呢?門裡走出了來回,來回有一個吹火狀的嘴,牙暴得特別長,舉個蘿蔔在啃。咔嚓咔嚓的聲音,讓狗尿苔聽著很香,舌根下就汪出了水。
來回說:你吃呀不?
狗尿苔說:吃,吃,不吃,蘿蔔辣。
其實來回並沒有把蘿蔔伸過來,一直自個啃,同時有了喂喂的叫。
狗尿苔聽見了吭哧聲,也聽見了叫聲,聽出這是老順的口音,老順掉過一顆門牙,說話漏氣。來回把蘿蔔放在了窗臺上,手在門框上摸,摸出了銅條子鑰匙,然後去了山牆邊的廁所。狗尿苔一下明白老順在那邊拉屎,讓來回給他掏糞了。
人都說1965年是陰曆蛇年,龍蛇當值風調雨順,雖然麥秋兩季收成還好,但人人還是得吃稻皮子炒麵才能勉強著吃飯不斷頓。稻皮子炒麵是冬天裡拿軟柿子拌攪了炒熟的稻皮子和穀糠,曬乾磨出的面。炒麵吃著還甜甜的能下肚,卻常常是下了肚了就拉不出屎,得拿鑰匙或柴棍兒掏。狗尿苔極快地從窗臺上抓過了蘿蔔,美美地咬了一口,嚼著往下嚥。狗在叫,叫著咒罵他,他一時舌頭調不過來,就背了身嚼。但是,來回從廁所裡出來了,說:叫你慢慢屙,你用那麼大的勁,你不知道你有痔瘡!蘿蔔咬碎了,疙裡疙瘩的還沒嚥下喉,狗尿苔假裝繫鞋帶,把身子蹴下去。
來回重新啃蘿蔔,她沒有發覺蘿蔔已被咬過一口,她說:狗尿苔!
狗尿苔噎住了,胸口疼,沒做聲。
來回說:誰給你起這麼難聽的名字?村裡分救濟糧嗎?
不知怎麼搞的,狗尿苔卻說的是:你是從河裡撈的……
來回說:河裡撈的咋啦,河裡撈的就吃不上救濟糧?
狗尿苔立馬說:我不是這意思,我,我……婆說我也是從河裡撈的麼。
狗尿苔這麼解釋著,想著來回就不會誤會他的意思了,來回卻說:我和你不一樣,我撈出來是老順的,是貧農老順的媳婦,你……她不說了,臉色突然大變,喉嚨裡吭啷一下,噴出來的全是蘿蔔味。但她又說了:我早就聽說有人要算計老順呀,要分救濟糧呀就懷疑我懷疑我孃家的成分!去調查麼,看我大是不是四清下臺幹部,調查麼,河水把我衝了的,我是從河裡爬出來的魚鱉水怪?
狗尿苔說:我氣著的,你比我還氣?
來回說:我打聽啦,古爐村多半人是從娘肚裡摸著出來的,這是個啥村嗎?!
狗尿苔說:你別罵古爐村,是古爐村收留了你。
來回說:不撈我很好,我死了說不定已託生到了好地方!
狗尿苔後悔自己來見來回了,怨恨自己來見來回為了啥?擰身就走。巷道里一個下坡路,路上立栽的瓷瓦片泛著光,誰把水潑到路上了結了一層冰,也泛著光,一片光。他看著路中間一塊半截子磚,拿腳去踢,半截子磚凍住了,沒踢開,把腳踢得生疼。一頭豬就順著坡道跑過來,豬後是守燈的本家嫂子。她的豬從豬圈裡跑出來,她越攆豬越跑得越快,叫著:狗尿苔,把豬攔住!狗尿苔就把豬攔住了。
守燈的本家嫂子說:狗尿苔,你和來回在罵人了?
狗尿苔說:我沒罵。
守燈的本家嫂子說:來回罵了沒事,你一罵就給你婆惹事哩。
狗尿苔說:這我知道。豬咋跑出圈了?
這女人就使勁打豬,說:人老實的像個鱉一樣,咋養了這號豬,老拱圈牆!狗日的你以為你託生在村幹部家了?豬趴在地上一聲不吭,狗尿苔說:它也是餓匪了,八成呢,我八成哥呢,他不會把圍牆加高?女人說:你哥去山裡換包穀了。古爐村產稻子,這在州河兩岸出了名,可古爐村人碾下米了,篩出的帶稻皮角的爛米留下自己熬稀粥,而把好米拿到南山深處的人家那兒換包穀,一斤米可以換一斤八兩包穀,運氣好的時候還可以一斤換二斤,就圖多吃點。狗尿苔有些生氣,說:他說好再去換包穀要叫上我的,嘴都是勾子!女人說:你能鑽山呀?狗尿苔說:我咋不能?他使勁伸長身子,連腳也蹺起來了。女人說:好,好,狗尿苔長得高了,要攆上牛鈴了!卻把狗尿苔的頭往下一按,狗尿苔又回到了原型,他的頭只撞著了八成媳婦的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