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崖顱又叫了一句特色,端直朝霸槽走去,稀罕地瞧著霸槽在那裡釘鞋,旁邊還放著一把繫著繩子的打氣筒,再旁邊是一張石板桌子,桌上一個瓷茶壺,三個瓷茶碗。提起壺晃了晃,裡邊有茶,說:茶水多少錢一碗?
霸槽說:不要錢。
前崖顱倒了一碗喝起來,茶冷著,又難喝,就不喝了,而另外的那個男的和那個女的就走近來,霸槽立即發現他們的鞋後跟都磨得一邊高一邊低,便站起來讓座,說:補鞋嗎還是補胎?他們架子車的輪胎好著的,鞋也不補,那女的只盯著霸槽看,說:你眼睛不好嗎?
霸槽把墨鏡摘下來,放在了石板桌上,女的說:特色吧?前崖顱說:特色!木屋裡一聲咳嗽,站出了杏開,女的目光從霸槽的臉上滑過了,說:我們要買瓷貨的。
狗尿苔在霸槽把墨鏡放在石板桌上時,他就過去拿了墨鏡玩,霸槽喊了一聲:髒手!狗尿苔把墨鏡放下,他也知道這三個人既然不補胎釘鞋又攪了好事,霸槽有些喪氣,才不讓他玩墨鏡。於是,他要給霸槽示好,就走到架子車前壓了壓車輪,想偷偷拔掉氣門芯,這些人就可以掏錢打氣了。但是,前崖顱還一直注意著他,他也沒敢拔氣門芯,便說:霸槽哥,你背背縣誌。
往常公路上有人到了木屋前,霸槽會熱情介紹古爐村的情況的,說遠在清代這裡可是山自麓至巔,皆為窯爐,村人燃火煉器,彌野皆明,每使春夜,遠遠眺之,熒熒然一鰲山也。狗尿苔最佩服的是霸槽知識要比水皮高,而且背誦這段話時,仰著頭走來走去,常常就走到他的面前了,手指頭撥起他的下巴,說:你知道不?他立即說:我聽不懂。霸槽就說:你當然聽不懂,這是縣誌上的載文。現在,霸槽沒有了這個興趣,說:買瓷貨的,你領著到村裡去吧。
狗尿苔無數次地領著外邊人進村買瓷貨,而這一次他反感了前崖顱,雖然還領著進村,卻自個在前邊跑起來,有意要讓買瓷貨人知道他腿短仍跑得快。他跑得真快,買瓷貨人拉著架子車,果然就攆不上。進了村道,村道是東西向,朝南朝北是無數的巷子,家家的院牆又都用瓷匣缽和燒壞的缸甕砌的,路面更是純一色的瓷瓦片豎著鋪成,狗尿苔在買瓷貨人不住口的特色中,大聲喊:買瓷貨了!所有的院牆都回應了,發出銅一樣的嗡嗡音。
在天布家門口的照壁前,那蓬牽牛花葉子已經脫落,狗尿苔遺憾著買瓷貨的人看不到牽牛花開的景象呀:那所有的藤蔓上都生觸鬚,上百個觸鬚像上百條細蛇,全伸著頭往上長,竟然能從那些竹棍裡鑽一個格兒往上長,鑽一個格兒往上長,而所有的花都張著喇叭口,看著就能聽見它們在吹吹打打地熱鬧。現在,葉子脫落了,藤蔓沒有倒,如鐵絲網籠在那裡,一大群雞聚在下邊,一隻黑公雞在罵一隻母雞:你的公雞弄我的母雞就弄啦?我要弄你呀你就上了牆?!雙方嘰嘰咕咕吵架,後就相互掐鬥,落了一地雞毛。狗尿苔說:去,去,去!把它們轟開了,照壁後的院門裡又出來一隻母雞,臉色通紅,不停地叫:我下了一顆蛋!照壁上還站著個大紅公雞,說:不信,不信!母雞說:不信你看!大紅公雞歪頭往院裡看,它的冠十分大,大得豎不起來就垂在一邊,像牛鈴戴的帽子,帽耳子永遠都是一扇翹著一扇耷拉著。狗尿苔也從門口往院裡看,天布的媳婦正從臺階上的麥麥窩裡撿出了一顆蛋在自己的眼窩上蹭。她一直爛眼角,用熱雞蛋蹭著據說能治好。大紅公雞就說:真個!真個!
狗尿苔認識大紅公雞,它是支書家的,就問了一句:你大呢?
大就是爹,古爐村人把爹都叫做大。你為大,我為小,但孩子們卻不叫小,叫碎。如果大人們要罵起孩子,孩子就還得配上更難聽的(骨泉)字:碎(骨泉)。
狗尿苔對大紅公雞說:你大呢?又一想,支書怎麼是雞的大呢?還在遲疑著,支書從巷道口的拐角過來了。支書是在給面魚兒說話。
支書還是披著衣服,雙手在後背上袖著。他一年四季都是披著衣服,天熱了披一件對襟夾襖,天冷了披一件狗毛領大衣,夾襖和狗毛領大衣裡遲早是一件或兩件粗布衫,但要繫著布腰帶。這種打扮在州河上下的村子裡是支部書記們專有的打扮,而古爐村的支書不同的是還拿著個長杆旱菸袋,講話的時候揮著旱菸袋,走路了,雙手後背起,旱菸袋就掖在袖筒裡。從巷道口的拐角下來是個漫坡,支書眯著眼,似乎不看面魚兒,卻用腳將路上的一塊石頭撥拉到牆根了,說:你把包穀煮上啦?
面魚兒說:煮上了,四十斤包穀全煮上了。
支書說:不全煮上難道你還留些呀?!灶盤了?
面魚兒說:盤了,盤了。
面魚兒一直面對著支書,但是退著身子給支書說話,支書一直在走,他也就一直退著身子說。他背上沒長眼,路又是漫下,一個坑兒窩了一下腳,但沒有跌倒。
面魚兒說:沒事。聽說給我四十斤包穀別人有意見?
支書說:那肯定有意見麼,霸槽就跳著跳著在村裡嚷哩。
面魚兒說:他釘鞋補胎哩,我說過他沒?別的泥水匠木匠出外掙了錢交提成哩,他從不交我說過他沒?沒麼,都沒!他還咬我哩?
支書說:提意見讓提麼,我說了,朱大櫃光明正大,以後誰家只要能有娃娃出生,生產隊裡都給四十斤包穀燒酒!
面魚兒說:你這麼一說,我就能睡踏穩覺了。
支書說:這我得告訴你,娃娃一落草,就招呼全村人去喝酒!古爐村的好風氣得從你這兒開始!
支書的大衣似乎往下沉,他聳聳肩,然後步子加快了,面魚兒再沒跟上,站在那裡還嘴裡嘰嘰咕咕著,狗尿苔就迎上去,說了:爺,支書爺,來生意啦!
支書沒有搭言,眼睛一直眯著,但抬頭瞅了瞅狗尿苔身後的兩個男人和一個婦女,眼裡發光了,問:買瓷貨呀?婦女說:買十席碗,六席盤子,啥價呀?支書說:公價。婦女說:能便宜了就多買几席。支書說:百貨公司有搞價的嗎?婦女說:這是來村上買貨呀。支書說:是村上,不是我朱大櫃的。狗尿苔看見支書說這話的時候,臉色很和藹,似乎一直都在微笑,話一說完,臉卻陰沉了,並轉身往左邊的巷子裡走。
左邊的巷子都是漫上坡,一直可以到山門下。山門是窯神廟的山門,從這裡能看見窯神廟的門,門口站著兩棵柏樹,樹老得沒了樹冠,樹身扭著像站了秦瓊敬德。山門往西是個土場子,土場南第一家是個大院子,院門卻是鐵的,裡邊三間上屋是公房,斜著的又是三間牛圈房,院門大開著,院子靠裡一排木樁上拴著六七頭牛,頭都朝西,尾巴朝下。
支書獨自往前走了,買瓷貨的人還愣著不動,狗尿苔說:跟上,跟上!他也跟了走。照壁下的大紅公雞也跟了走。支書走上了坡道氣不喘,腳步撲沓撲沓響。一家院牆的匣缽砌得縫隙大,狗尿苔靠近去要看院裡人做什麼,院門咯吱開了,走出來牛路。牛路猛地瞧見支書,就說:支書你吃啦?支書說:沒到飯時吃啥哩?你沒出工?牛路說:我後跑哩。老支書說:哦,趕緊吃一疙瘩蒜,蒜能岔屙。買瓷貨人說:後跑?他們聽不懂。狗尿苔告訴了:後跑都不懂呀,後跑就是拉肚子。可是,村裡人都是幹腸屙不下的,牛路怎麼還後跑?買瓷貨的說:特色!支書又往前走了,那件大衣還是沉,老往下溜,他時不時聳肩,大紅公雞也是頭往前伸著,兩個翅膀往後拖著地,也像披了大衣。
公房院子裡的牛並沒有因為來了人而挪動姿勢,甚至連尾巴也沒有甩一下。支書開了公房門,三間屋裡一間是擺了一張八仙桌,四個條凳,牆上貼著毛主席像和各種大小不一的紅緞子做的錦旗,另兩間有個小門鎖著。支書沒有急著去開小門鎖子,而覺得一個錦旗掛斜了,走過去重新掛好,掏出旱菸袋,說:吃呀不?買瓷貨的說:不會。支書就蹴在條凳上自個吃煙,卻把鑰匙扔給狗尿苔,讓狗尿苔開小門了領買瓷貨的點貨。
狗尿苔受到重用,伸了伸脖子,覺得個頭高了一截,卻後悔今日出門沒帶上火繩,使得支書把一根火柴划著了就插在煙鍋裡,然後端了菸袋杆使勁地吸。兩間屋裡各類瓷貨堆了一人高的壘兒,買瓷貨的大呼小叫,取了碗碟看成色,敲響聲,狗尿苔連說:小心呀,小心!支書哼了一下,卻又讓他出去了。
狗尿苔灰沓沓走出公房,歡喜剛從外邊背了一捆包穀稈在牛圈房裡,叫著他幫忙鍘料,而靠近門口木樁上的一頭花點子牛打了個噴嚏。這頭牛瘦得皮包骨頭,眼角趴滿了蚊蠅。它的噴嚏聲音很怪。狗尿苔說:你笑話我哩?頭一歪,腦袋撞在那牛的肚子上。沒想另外的牛全大聲叫,並且繃著韁繩,過來圍住了狗尿苔。牛在說:不要撞它,它有牛黃哩!狗尿苔說:啥牛黃?牛說:你連牛黃都不知道呀!狗尿苔確實不知道什麼是牛黃,他看著牛的臉,牛臉都拉得那麼長,他說:我啥不知道?你以為我真不知道?!就不尋牛的事了,去幫歡喜鍘料。一把鑔子擺在那裡,像人叉開腿躺著,狗尿苔取了一撮包穀稈喂在鍘口,歡喜提了鍘刀往下按,鍘出的料節就如浪花跳起來。牛圈棚裡一股子尿臊味,而牆角的灶臺上給牛燒著的調料水開了,咕嘟咕嘟響。歡喜說:你做啥了,牛叫哩?狗尿苔說:我和牛說話哩。歡喜說:咹?狗尿苔說:就是說話麼,它們說花點子有牛黃。歡喜嘴張得多大,他的牙掉了,嘴窩著的時候,像是嬰兒的屁眼。狗尿苔說:啥是牛黃?歡喜說:牛黃就是牛肝上長了瘤子,那是藥,貴得很!牛能給你說話?狗尿苔說:啥都能說話哩。又餵了一撮包穀稈,還想說:你以為只有人能說話?但還沒說出口,支書在喊他,喊得不耐煩了。
支書在公房裡收了賣瓷貨的錢,用筆在小本子上記賬,鋼筆寫著寫著沒了墨水,甩甩,還是沒墨水,他喊著狗尿苔去馬勺家快把墨水拿來。
馬勺是會計,會計家肯定有墨水。狗尿苔急速地跑到馬勺家,馬勺沒在,馬勺他媽嘴唇烏青,手捂著胸口在院子裡坐著。馬勺他媽有心臟病,這是滿村人都曉得的,狗尿苔和她說話都得小心,耽怕聲一高她受驚,就低聲緩氣地說支書要墨水哩,墨水放在哪兒他取了給支書送去。馬勺他媽手指了指上房屋的櫃檯,狗尿苔取了墨水瓶,墨水瓶沒了蓋,走出門。馬勺他媽站起來要給他說什麼,他不願意和她多說話,貓了腰小跑,卻在巷口打了個趔趄,墨水就灑在地上。墨水瓶裡只剩下半瓶了,狗尿苔就害怕了,左右看了看,是沒人,忙用腳踢著土遮蓋了地上的墨水痕跡,反身到了馬勺家,給馬勺他媽說:嬸,我口渴,桶裡有水沒?馬勺他媽說:吃啥好的了,大冷天的口渴?狗尿苔已進了廚房,忙舀了一瓢水把墨水瓶灌滿,出來說:嬸,你家水放糖了,恁甜呀?就走了。
狗尿苔很得意,他覺得只有他才想到了在墨水瓶添水,換是牛鈴,甚至水皮,是絕對想不到這點子的。但他再不敢小跑了,小心翼翼地端著墨水瓶,生怕有一點一滴灑出來。
在公房裡,支書用筆吸了墨水,寫出的字淡得看不清。支書說:從馬勺家拿的?狗尿苔說:馬勺不在,他媽在哩,他媽病又犯了。支書就看著狗尿苔,看得狗尿苔心虛了,開始咬指甲。支書說:瓶子這麼滿的?狗尿苔說:啊滿。支書說:你路上栽跤了?狗尿苔說:啊沒。支書說:沒?你襖上有墨水點子哩,還敢說沒?!狗尿苔慌了,一下子把什麼都坦白了,支書吼了一聲:你滾!
狗尿苔這才知道添了水墨水就用不成了。滾就滾吧,離開了公房院子,牛笑得集體打了個噴嚏。支書沒有說他是在搞破壞,也沒有說讓他賠墨水,狗尿苔就沒有恨支書,他自己恨起了自己,把棉襖脫了,只穿著裡邊的單褂子,讓凍去,一直往東走。